爱因斯坦与AI

李建良(台湾中央研究院法律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兼所长)

“所有的科学/学术,皆不过是日常思维的精纯化。”——Albert Einstein, 1936.

Albert Einstein(爱因斯坦)与AI有没有关系?有什么关系?

有一本书,叫做《爱因斯坦梦想中的5堂AI幸福学》,副标题:〈人不会被淘汰,未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2018年6月出版。

这本书引起我的注意,不是《AI幸福学》,而是为什么是“爱因斯坦梦想中的……”?

这是一本中译的日文书,出版于2017年,作者藤野贵教,一位工作情绪研究所的代表董事,非工程科技出身,专长是传授“工作术”。日文书名原为:“2020年人工知能时代 僕たちの幸せな働き方”,利用谷歌翻译,意思大概是:“2020年人工智慧时代的快乐工作方式”。为什么被翻成“爱因斯坦梦想中的…”?

为了解开疑问,逐字阅完全书,没找到“爱因斯坦”的字眼(也许要重读一遍)。

除了确知把《AI幸福学》这本书透过谷歌翻译不会出现“爱因斯坦”字眼外,还是个充满无限想像空间的谜题,可以无尽无穷地追索下去。只不过,有时候不妨停下脚步暂借问,求解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问题本身或恐比答案还重要!

我们在追问“为什么”的过程中,习惯于因果过程(causation)的逻辑思考或相关性(correlation)的联翩随想;思想诉诸文字时,往往讲究搭配(collocation)的写作技艺。思路或伸向因果深处,或通往认知核心,不管哪一边都要慎防落入“当临时”(拉丁文:cum hoc ergo propter hoc)的谬误陷阱。

“人类受限于有限的生命,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一生,而有限的存在只有透过永恆的存在,亦即上帝的存在,才找得到理由。……因此,哲学需要神学,但本身却不需要成为神学。”时间,是人类的敌人,也是朋友。文字、书写、创作、艺术、文明之所由生,皆拜生命有限之赐。靠视觉捕捉真实,用摄影凝固时间,抓住永恆的瞬间,也是人打败时间的一种方式。

1951年3月14日,过72岁生日的爱因斯坦,在摄影记者百般纠缠、疲惫无奈之下吐了舌头,外于科学智慧的无心之举,造就了传世的经典表情,折射出一身专属的赤子之心。

1933年,纳粹掌权,迫害犹太人,爱因斯坦愤然抛弃德国国籍,辗转落脚于美国,获聘为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教授。1936年,他提交一份成为美国公民的意愿书,同年在一篇名为“物理与现实”的论文开篇提及:“所有的科学∕学术,皆不过是日常思维的精纯化。”这句话后来被Hanson公司拿来当作行销Professor Einstein的广告词。其实,爱因斯坦想要说的只是,物理学家的批判性洞察力,不能局限在其专业领域概念的钻研上,而要对无数阙疑的日常思维,进行严格的辨析。

AI是否会比人类有智慧?需要时间证明,这涉及了“知识论”(如何可能?)与“价值论”(那又如何?)的双重交错课题,由此也让AI研究成为一种思维方法、一门研究人类自己的学问。Artificial的字源是ars,兼含工艺与艺术两重意涵,如何区别,由来久矣;成就极致之美,则不(单)是偶然的邂逅,而是不断累积之始然,两者并无二致。

定位,由视角决定。AI作为法学研究的对象,同样也可以成为反思法学的元素。法学是一门穷究法理与正义之学,是否被自然科学界承认为一门科学,端视法律人的自我定位,需要找对视角,看见自己。法谚ius est ars boni et aequi,法被奉为一种ars;近代法学方法论鼻祖萨维尼(Savingny)也说:法律解释是一门Kunst/art,只是法学中有价值的发现或理论,不是烂漫地乞灵于巧遇而可得。

面对浩瀚的法学典籍,身在无垠的政治现实,抱持法治理想的法律人只有一种模糊的期待,很大可能会落空,但仍需要日复一日,往深处发掘。相比于经由精密测算的自然科学专业知识,从事法学研究更需要勇气和想像力,以及对法治理想的执著。

Einstein AI或Professor Einstein会想这些问题?或写这样的文章?或知道本文写作的动机吗?如果有一天,AI比人类还要聪明,应该可以告诉人类,人的意义是什么!

按:本文节录自〈爱因斯坦与AI〉,全文请浏览“台湾人工智慧行动网”。鸣谢李建良教授同意授权转载。更多资讯,欢迎出席第27届林连玉讲座。

刊登于2024年4月24日《中国报》A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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