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教节特辑专访-3专家探讨共同“保根护脉” 新村申遗价值在哪?

华教节特辑专访-3专家探讨共同“保根护脉” 新村申遗价值在哪?
感谢星洲日报采访与报导
受访者:
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ICOMOS)马来西亚分会成员吴爱娣博士
UCSI工程、科技与建筑环境学院副院长张集强
国家文物遗产局世界文化遗产组主任莫哈末沙林(Mohd Syahrin)

刊登于2023年12月30日《星洲日报》A8/星洲网

报道:李佳憓
照片:林连玉基金、受访者提供

沙林与团队定期会监督我国历史遗产或建筑的保护状况,图为他走访槟城历史城镇。

“新村拨款、新村活化、新村蓝图、新村特产”等口号,近年来成了华人新村发展地方经济的代名词,各地新村人也积极凝聚力量对外展示本村特色。但有多少人意识到,华人新村其实也是一项值得收录和保存的历史文化遗产?

配合林连玉基金2023年华教节特辑,《星洲日报》透过3名专家访谈探讨大马华人新村申遗的可能性,思考政府与民间如何动员,新村由内而外又如何支援,以共同“抢救历史,保根护脉”。

为切断华人与马共产接触
英政府设新村管理

马来西亚华人新村的设立,是在75年前英殖民政府为了切断华人与马来亚共产党接触,而实施一项军事策略下存有非常浓厚意识形态的产物,迄今承载了许多华人的集体生命与记忆。

深究大马新村历史的学者有很多,长期耕耘活化新村的非营利团体也不少,但至今未有一套整合系统将多面向的新村历史面貌展示于国际眼前。

于是乎,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ICOMOS)马来西亚分会成员吴爱娣博士于2021年推动成立了一个“马来西亚新村工作小组”,目标之一是将这段马来亚现代史列入我国文化遗产,甚至是世界遗产的行列。

挖掘展现新村多样性价值

全马613个新村可以有各种归类。在这次的新村调研中,吴爱娣把新村分成三组:独立新村、环绕新村(环绕一个市中心的新村)和建成于旧镇中的新村。

“这三组类的新村有着不同的社区规划、生态系统和研究价值,我们希望申遗的代表作能展现新村的多样性价值,包括考虑是否已从原址搬迁。”

申遗名单计划中,首批列入初选的有7个新村,包括柔佛三合港新村、森美兰拉沙新村、霹雳班达马兰新村、马六甲马接新村、槟城武拉必新村、霹雳州甲板新村和雪兰莪仁嘉隆新村。

由于目前该申遗计划仍处于分享和收集史料阶段,最终申遗名单结果或有更动。

吴爱娣:研究新村史如“挖宝”

吴爱娣:我们想让大家看到新村的多元面貌,融合各种华人籍贯,还拥有不同的文化景观如有鱼米之乡、锡米产业、橡胶、茶园等。

吴爱娣是三合港新村第四代人,从小在新村长大。她笑说自己对这方面的研究是“固执”且享受的,更像是一个寻宝和挖宝的过程,将一片片历史图块拼凑起来。

“我阿公是在三合港戒严时期,也就是1951年8月27日搬进新村后才去世的,某天阿公出去割胶,就再也没有回来。”这是父亲告诉她的故事。于是,她开始寻找新村史料,翻阅档案局库、旧报纸、深挖考究,一直希望有一天可以找到关于阿公的信息。

感谢老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找到了档案。

“当时阿公是新村的Home Guard(警卫团),他是被枪杀的,尸体有搬到警察局,我也找到了关于赔偿金的资料。”对她而言,这份调查成果也算是一份家族史记吧!

Kernial:唯一成功保留集中村

前新加坡东南亚研究机构主任、著名学者Kernial Singh Sandhu在《马来亚华人新村研究》著作中写道:“马来亚紧急状态的突出进展是毕礼斯计划(Briggs Plan)的实施,大约120万农村人口因此被集中到逾600个‘新’定居点,主要是新村;这是打击共产党行动中的决定性举措。”

这段时代背景,又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日军战败后期、马共及英殖民地历史有紧密关联。1948至1960年的紧急状态时期,英殖民政府先后落实一系列要揪出马共成员的政策,包括宵禁和控制新村人员进出,除了华人,一些新村也牵涉到马来人及印裔族群。

年轻一辈的新村人或许不知道,紧急状态时期的一些新村人是用“大锅饭”填饱肚子。从文化保护角度而言,这些历史记忆都值得详细收录。

这种类似集中营式的管理也曾发生在世界不同角落,如19世纪末期在南非实行的军化措施,越南则经历过美国的管制。

“但马来西亚可以说是世界唯一成功的历史立案。”

高度保留相同空间生活方式

吴爱娣说,许多国家的集中村一般在解严后结束,所形成的部落也没有了,但我国不少新村则至今高度保留相同的空间规划,以这套生活方式继续互动。

吴爱娣希望,有关华人新村的申遗计划能在明年递交文化遗产暂定名单文件(tentative list)予中央政府,由政府决定提呈至UNESCO。

“新村的价值不在于老屋子本身,重要的是它所承载的历史、包涵的无形文化和新村人的生活形态。”

时代更迭,很多历史悠久的新村都曾面对相似无奈——老建筑被拆掉、木店屋被大火吞噬、村里的长辈相继逝世,这些被抹去的生活痕迹对老一辈的新村人而言,就像失去了部分昔日记忆。

张集强:新村是“活”文化遗产

张集强:国家文化遗产局一直挂在旅游部底下,谈到保留文化遗产,感觉好像只要推出一个新的旅游产品吸引游客,但其本质应是更接近教育,而不是消费式的旅游业。(档案照)

但在张集强眼中,这不全然影响新村文化的历史价值,“因为文化遗产的观念都一直在进化,并非一定只能保存它最原始不变的样貌。”

受吴博士之邀,UCSI工程、科技与建筑环境学院副院长张集强加入了ICOMOS及协助新村申遗的行列。他多年来走访各地社区,曾田调沙叻秀新村和锡米山新村,主要研究当地建筑,也带领学生进行新村社区作业,将搜集到的一些基本资料统整后,从中提出新发现或新观点。

“当我们谈到考古遗址、金字塔或欧洲的城堡,这些是‘死了的建筑’,已不再为人使用,若要永久保存,就必须用当作标本的态度来对待。

“可是新村不一样,这是一个‘还活着’的文化遗产。”就如很多新村屋子至今还是处充满人气和生命力。

他解释,非物质文化遗产是动态的,真正的价值是在于这个强调人文精神的文化,有没有可能继续的演化下去。

早期像公社 共享资源

“早期的新村有点像是一个公社,大家都在共享资源,在紧急状态时期甚至有大锅饭和分享粮食,每个新村还有自己的守卫团,守望相助。”

那如果把百年老屋装修成一间现代化的青年咖啡厅,算是保护还是破坏呢?

张集强反问,建筑肯定会老化,但只要这些房子的社区规划逻辑还在,建筑物是否可以允许被改变?

走遍好几个新村,社区的连接基本上是以步行和脚踏车可抵达距离作规划。“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今天在维护新村生活状态时,用步行形成的连接应该成为新村文化遗产保存中重要的事情,而不是空间被汽车占满。”

回到主题,他续说,若在新村开一间青年咖啡厅,顾客停放的汽车却将新村空间占满,那对新村的文化遗产保存是没有达到好处的,“因为它破坏了邻里的和谐的关系。”

思考建成宜居永续环境

假设这间咖啡厅老板意识到这一点,鼓励顾客把车子停在外边,再步行到咖啡厅,甚至愿意跟邻居沟通后把篱笆拆除,让顾客或小孩可以到邻居家的果树下荡秋千,那在保存新村精神文化方面是往好的发展。

“从这角度看,新村成为世界文化遗产最重要的因子,不再是单纯把老屋子保留原貌,而是从无形的角度去思考如何把社区的关系建立成一个非常宜居,而且是永续生存的环境。”

莫哈末沙林:国家致力保遗

沙林:我们的愿景是确保所有文化遗产都能以联合国国际保护标准下得到很好的保存,无论是UNESCO、伊斯兰世界教育、科学及文化组织(ICESCO)还是大马国家级遗产。

这片土地孕育了丰富的宗教与文明。对于政府保护物质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努力,国家文物遗产局世界文化遗产组主任莫哈末沙林(Mohd Syahrin)给予肯定。

“我认为马来西亚政府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来保护马来西亚的遗产。”

他指出,自《2005年国家遗产法》颁布后,政府比起以往更加重视保护遗产和遗址。除了沙巴京那巴鲁国家公园及砂拉越穆鲁山国家公园,2008年也成功让马六甲和槟城乔治市入遗,2012年则轮到霹雳玲珑谷地考古遗址。

“我们也积极响应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于2013年通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的号召,递交了许多非物质文化遗产申请,并陆续有了送王舡活动(WangKang)、马来传统歌谣(Dondang Sayang)、班顿(Pantun)、马来武术(Silat)和吉打传统马来剧场(Mek Mulung)等获UNESCO认可。”

沙林参与遗产保护工作已有18年,主要职责是发掘和监测所有古迹遗产的保护情况,进一步加强大马对于文化遗产维护的政策。

2023年2月25日,ICOMOS旗下的马来西亚新村工作小组来到三合港新村田调,图为他们参访一间村内的马来老屋。

遗产珍宝没优劣之别

在他眼中,这些遗产珍宝没有优劣先进落后之别,不论是已获联合国承认或仅列入“候选名单”,只要被当局鉴定存有历史价值,就会尽可能让它在某法规文件下受到保护。

保护古迹的教育推动当然重要,但沙林更希望直接从申遗努力下手。毕竟在国家优先任务、国情等诸多现实限制面前,利用“申遗成功”的招牌来说服当权者动身或许是最实际的做法。

“一般上,某遗产或历史元素获联合国认可后,政府也会更感兴趣让这些古迹带入公众视野,这是引起决策者对保护遗产关注的最佳方式之一。”更重要的是,国际层级的肯定将伴随着高标准保护原则,保住文化遗产的突出的独特价值(OUV)。

跨国联手促成更多申遗

不过,UNESCO规定一个国家每年只能申遗一个遗址,非物质文化遗产方面也有数量限制。沙林只好另谋策略,决定联手其他国家提出跨国遗产申请(joined nomination)。

“我不想马来西亚在申遗方面落后他人,必须制定计划让我们的遗产得到更多机会!”在他与团队的努力下,我国分别与中国和印尼联合提名的王舡庆典和班顿终于2020年申遗成功。

“因为是共同遗产,要将其列入世遗名录是相当挑战性的,我们必须说服其他国家跟我们合作,并同意我们在申请文件中强调的观点,这都不容易。”

ICOMOS集各专才调研助申遗

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ICOMOS)马来西亚分会目前有100多位的成员,皆为各领域专才并分成不同的工作小组,探索极具潜能的国家的文化遗产与古迹。该会非属政府机构,也没有固定研究经费,每年将召开一次研讨会报告调查成果,不时会邀请马来西亚国家文化遗产局或地方政府代表参与。无论是国家或联合国层面的申遗决定,都必须由各国家政府单位定夺,而ICOMOS则在搜集资料和调研上提供重要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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