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荡不起来的青年震荡

陈鸣诤(南方大学学院人文与社会科学院助理教授)

每年岁未,世界各地都在遴选年度代表字。

“青年震荡”(Youthquake)在2017年被《牛津辞典》选为年度代表字,泛指年轻世代正透过行动与影响力,改变我们文化、政治、社会面貌。

这个字眼当年被用来形容英国年轻人为大选带来的震撼。不过,这并不是英国独有现象,前后几年里,全球范围内许多地区的年轻人正在引领改变,无论是在欧洲,还是亚洲。

在马来西亚,随着投票年龄下修至18岁和自动选民登记机制落实,年轻选民人口大幅增加,已成为大选造王者。2022年马来西亚大选无疑是很好的观察对象,一窥年轻人会带来什么样的震撼,又如何决定马来西亚政治的走向。

不过,英国许多政治分析指出,主张2017年英国大选是一场青年震荡,其实是一种迷思。年轻人的投票率并没有比前一年,即2016年的英国脱欧公投来得高,他们在2017年大选只不过更倾向于支持在野的工党而已,而工党也并没有因此获得执政权。

同样的,马来西亚也有人主张,我们很难断定年轻世代在2022年大选中的投票率是否有显著提高,因为投票渠道并非按照年龄清楚划分,充其量只能说他们“可能更倾向”支持某个阵营。

我们也很难断定,年轻世代对于政治抱有多大的热忱与憧憬,政治冷感依然普遍存在于年轻世代的选民中。

希望中看到现实

过去威权时代国阵一党独大时,人们在现实中看到希望;如今后威权时代,马来西亚短短几年里经历各种民主转型阵痛,人们却是在希望中看到了现实。朝向民主化体制的改革道路颠簸崎岖,远比想象中的缓慢,也把很多人的耐性也给消磨了。

如果政治参与于我们而言只是五年一次的大选投票,那么我们绝对有理由感到心灰意冷。一旦发现没有更好的选择,我们就会放弃投票。

关于选举与改革的另一个常见盲点,即是选民踊跃出来投票,冲高投票率改革才有希望,无论是整体的投票率,还是特定群体的投票率,彷佛平日没有选举时,我们什么都不必做。

高投票率≠高政治参与

投票率低,是老牌民主国家的普遍现象。

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re)2022年的报告显示,好些先进民主国家最近一次大选投票率其实都不高。

尽管2019冠病疫情使得民主体制运作陷入倒退,或影响了民众现身投票的兴致,惟这种低投票率的现象实际上早在疫情肆虐以前就已存在。2020年疫情肆虐期间,美国总统大选投票率是历来最高,但也只在63%左右;2016年的总统大选投票率则在59%左右。

事实上,民主政体中的政治参与,并不局限于投票,还包含了集会游行、积极参与社区组织与非政府组织、透过各种发声管道影响政策制定等。这些政治参与方式是无法反映在投票率与投票倾向上的。

目前约有20多个国家,如新加坡、澳洲、奥地利,落实强制投票制度,所有选民必须履行投票义务,否则将受到法律对付。无可否认,这些国家有着超高的投票率,却不代表民间也有着高度的政治参与。部分国家缺乏上述其它面向的政治参与,民众甚至没有集会游行的权利。

事实上,即便是备有其它政治参与管道,也无法保证民间政治参与度,高度的公民意识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强制投票迫使选民履行自己的公民义务,并不意谓着他们在心理上或认知上已经做好准备投下神圣一票。

马来西亚民主的硬伤

健全的民主,必须满足诸多的条件,而其中高度的公民意识,与多元的政治参与空间,恰恰是马来西亚民主发展的硬伤。

公民意识不是与生俱来的,也不是透过经验自然给予的,它需要一套教化的过程。在马来西亚,公民教育长期缺席,使得人民缺乏许多基本的公民素养,无法为民主发展提供足够的养份。僵化的道德教育,只带来盲目教条与思想苍白的人才,却无法应对各种价值上的挑战。

同样的,缺少多元的政治参与空间,缺少有效的自我调节机制,民主政体的运作将会失灵,因为掌权者将轻易地、稳固地掌握国家机器。一般而言,多元的政治参与空间,离不开宽广的言论自由空间,以及基本的人权保障。这些元素足以决定政治参与的空间维度,尤其是在触及敏感课题,或是提出政治不正确的主张时——关于言论自由的界限,我们依然缺乏足够的论辩与共识。

高度的公民意识和多元的政治参与空间是相辅相成的。但是,在马来西亚,公民意识与政治参与的空间都显得不足够。

民粹弥漫背离政治

职是之故,薄弱的公民意识与匮乏的政治参与空间,构成了当前马来西亚民主发展的两个主要挑战:民粹主义的崛起与政治冷感的弥漫。

多元的政治参与空间为公民提供各种有效的发声管道,当这些政治参与空间消失或者失灵时,社会不满的情绪,或者导向公民不服从(如净选盟运动),或者导向找寻替待罪羔羊(如当下的宗教/种族民粹主义),或者导向政治冷漠或逃离政治(如放弃投票或故意投废票)。

薄弱的公民意识则是上述民粹主义滋生的温床,也助长了政治冷感。政治人物包装的情绪与谎言,在揉合对现实的失望后,选民更轻易地接受并把它们当真。其结果是任由不合格的人统治我们。

在薄弱的公民意识与匮乏的政治参与空间交织下,就算马来西亚真有青年震荡,终究也是无法创造出什么新局面。

刊登于2023年12月12日《当今大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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