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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陆庭谕先生特辑(7)-《华教托命人》

何启良/文

哀陆庭谕老师之逝。我没有缘分在课堂上做他的学生,却在课堂之外受教磊磊,有关华教的认识,他是我的启蒙老师。

余研究沈慕羽日记,成书《沈慕羽日记研究·交游篇:结客行》(四册,约一百二十万字),论述沈慕羽交游人物87人,其中<陆庭谕:华教托命人>,约3万余字,乃全书最长的一章。全书排版中。陆老师仙逝,摘文中最后几节,向陆老师至上最崇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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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文化托命人”:一人之孤愤与郁悒

二战后马来亚建国时期的华教运动,是一场向殖民主义、种族主义抗争的运动,产生了不少各持一方的观点。其中,观点最顽强、立场最坚定,还要数林连玉,以及后来者陆庭谕。林连玉自有他柔顺的公民精神和爱国主张,然而也有他彻底不妥协、反对马华公会“出卖”华人的抨击。这一场博弈中,陆庭谕和林连玉往来甚密,意气相投,他们给华教运动的反对者如陈修信、李三春、李金狮之流迎头痛击,作了淋漓痛快的驳斥与鞭挞。

林连玉大去后,陆庭谕就踽踽独行了。他是华教运动的一员骁将,一名斗士和急先锋,这已经是公论,也是一位狷介之士。他视林连玉为偶像,推崇他为“族魂”,也传承了以华教为生命的道统态度,言辞偏激、满腔孤愤、抑郁难语。这种性格的特点,有冲劲,有打破格局、与政权决裂的决心,同时还富有激情和稳定的立场。他们同是余英时所谓的“文化托命人” ,内心都有一些狂气狷气。虽知蚍蜉撼大树,但也要摇你一摇。孔子曰:“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假如没有一点担当的狂气狷气,马来西亚华文教育可能不会有当前的成就。

陆庭谕发文告,抨击政客,语气尖锐,常作惊人之语,这是他与外界沟通的方式。这固然属实,但并非是其心灵深处的实况。他落发、静坐、绝食、宣告退隐,是他内心悲凉的投影;他奔走于陋巷间为学校募款,为反对党站台、激动发言,是他不愿做一个乡愿的表现。显然在他的心目中,林连玉在华文教育史上的地位不可被挑战,沈慕羽固然功不可没,但是并没有达到他认为林连玉对政治反抗的高度。或许不只是在性格上谋和,对马华公会的反感同仇敌忾,在身世的遭遇上,陆庭谕被歹徒狙击、被“有心人”调离教职、丧失退休金等,晚年书空咄咄,其命运与林连玉有几分相似。

事实上,陆庭谕的忧患意识比林连玉更深刻,除了视华教为己任之外,他更是身体力行之人。他的晚年生活比林连玉来得充沛而厚实,毕生在华教界服务不是林连玉最后20年可以比拟的。如同林连玉,他不轻信、不盲从、不相信任何版本的马华公会。然而当众人纷纷抱团取暖的时候,他选择孤身群外,侧身而立,为文化请命,“虽千万人,吾往矣”。他不仅是华教帷幕中人,对华人政治人物也有深邃的理解,主要是识破其虚伪面。他的观察和思考,看似固执,但是确有高度,也有深度。2008年,在“陆遥知马力——陆庭谕老师表扬晚会”上,陆庭谕扬言:“风雨同舟战友贤,我顶着战友的光环,更领受隆情厚谊的馈赠,大德不敢言报,发誓以微躯追随骥尾,拒当华教送终人。”他屡次“拒当华教送终人”可能就是他最后的忏语。他对华文教育的感情,就如同他一生像夸父追月那样追逐民族平等。

概而言之,在争取马来西亚华文教育发展,维护华人权益、推动中华文化,反霸权、反土著主义方面,沈慕羽与陆庭谕的步调一致,堪称战友,虽然思想上一位偏右,一位偏左。然而性格似乎是天生的,部分或许经过读书实践锤炼而得,但是不能不说,大部分还是天性使然。为了争取与实现华文教育的平等地位,沈慕羽和陆庭谕都认识到,必须与前驱者和华人群众采取同一步调。沈慕羽主张渐进、通融,有原则性的妥协,陆庭谕则选择了走边锋。沈慕羽和陆庭谕的思想道路有异,结果经历了诸多事端之后,沈慕羽对陆庭谕的处事风格,虽然不能接受,但是算是默许了。沈慕羽晚年的心境渐趋平和,更趋向保守,  而陆庭谕仍然不改偏激的秉性,在边缘呐喊,心中仍然充溢着战斗的激情。毕竟他没有跟随林晃升等加入政党,他的模范是林连玉,而他最后效忠的,是华文教育。 今天看来,陆庭谕的主张客观上不能不说对华教起到了推进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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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敌人”,陆庭谕不吝东讨西伐,然而对华教同道中人,他却鲜少指摘。这与沈慕羽的处事态度又极度相似。对教总路线的失望,他是大体论之,并没有指名道姓。这是他满怀倔强的内敛处。他一生内心孤独,也许这就是他能够仍然成为群体一分子的原因。作为一个弱者,他以个人之力量去抵抗汹涌大潮,郁悒之情难以自制。就凭这“林连玉精神”的余烈,他已经可在马来西亚华文教育史上名留青史。他晚年致力于林连玉基金的筹划与林连玉纪念馆的建立,也有显著的成果。后来林连玉基金在马来西亚茁壮的公民社会里扮演一定的角色,他所奠下的基础自有一份功劳。暮年体弱病多,华校校友关怀备至,有心人如陈友喜探望照料,是他应得的福分。然而,陆庭谕的悲剧,乃刚强易折,加上晚年不幸掉进了性骚扰事件,声望大损。他全身而退时,时代的浪潮已经卷走了不少风流人物,也卷走了廉颇老矣的他。陆庭谕的历史意义,沈慕羽日记曾经以千言论述,为马来西亚华教史上诠释陆庭谕埋下了伏笔。

转载何启良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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