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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仨:弘一法师、林奉若、林连玉

 

他们不是三角关系,他们是两对的关系:弘一法师与林奉若,林奉若与林连玉;第三者没见过第一者,那怎么会把他们三个扯在一起呢?那是因为他们仨:一个为纪念林连玉而在马来西亚成立的文教机构——林连玉基金,与远在中国福建永春的佛教寺庙——普济寺,因缘际会的碰在一起了。

他们仨的关系是:林连玉的父亲林奉若曾经护持过弘一法师。

那弘一法师与永春普济寺又是怎样的关系?

普济寺,又名普济禅院,取“普渡众生,慈悲济世”之意,隐落于永春县蓬壶镇美山村五班山中,而蓬壶镇即是林连玉的故乡,也是林连玉祖父林以仁及父亲林奉若终老至死的故乡。寺庙远离繁华古镇,独得一方幽静,是一个修持的好地方,历代均有名人读书其间。弘一法师于1939年4月17日来到普济寺闭关静修,日以治定律典为常课,就住在寺后精舍,名其居“十利律院”,书门联曰“闭门思过,依教观心”,直至1940年11月8日离开,达572 天,是他入闽14年来居住最久的地方。弘一法师特别喜欢这个地方,尝云:“居深山高峰麓,有如世外桃源。永春别名桃源。”因此,提到弘一法师,不得不说永春普济寺;提及普济寺,也不得不言弘一法师。

〈林奉若居士致甬江郁智朗居士书〉一文中,记载着弘一法师在永春普济茅蓬闭关时期的情况。

但,提起弘一法师,就不得不提他当年掩闭居住之所,实际就是林奉若所建的静室。1940年2月,林奉若在《觉有情》第16期有一文〈弘一法师近况详记:林奉若居士致甬江郁智朗居士书〉叙述:“朽人于己未年(1919年)即弘公出家之次年,在寺顶得数百步地基,建静室数间,隐居奉佛。迨弘公来寺挂锡,以寺中繁杂,喜静室修持,朽人遂以静室供养弘公。公之饭菜,亦由朽人供奉[1]。公之道德,虽莫测高深,其起居饮食之安适,堪以告慰耳。”

永春普济寺首要任务应是普渡蓬壶镇邻近乡间男女老幼居民吧,且应是有鉴于林连玉祖父子三代有功于世、遗爱人间,尤其是林奉若对“重兴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师”弘一法师的护持有功,因此计划将林氏祖屋——“一经堂”修复为“林以仁、林奉若、林连玉纪念馆”。2016年8月,林连玉幼子林多文寄了一封信函给时任林连玉纪念馆馆长李亚遨,该函中提及:“永春县政协到北京龙泉寺请来法师 ,管理普济寺、蓬壶敬老院及仙洞山真武殿等三个地方[2]。他们来12 位法师,还有10多名义工,为首主持叫贤启法师,是清华大学博士生,专业是原子能发电,工作四年后执意出家。他是弘一法师第四代弟子。他要恢复弘一法师住过的普济顶寺,还要建更大的弘一法师纪念中心。他与我去过‘一经堂’,我走后,我的亲属来电话说,贤启法师他们出资修复‘一经堂’,对外称林连玉纪念馆,室内有林以仁、林奉若及林连玉分别三个展室。”[3]

翌年,永春普济寺的贤启法师与贤彦法师先后于11、12月率团千里迢迢来马访问林连玉基金,收集相关资料。华教元老陆庭谕老师在第二次欢聚中,无限沧桑地唱起“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以回馈普济寺的情义。出家前的李叔同(弘一法师)写的《送別》,是1914年创作,传唱百年至今,让听者仍是“一音入耳来,万事离心去”,在座无不动容。李叔同是谁,海外恐怕有些人仍不太清楚,但一曲《送别》足以让大师名传千古。

一年半之后,即2019年4月6日,林连玉基金正式组织“林连玉先生在中国活动遗迹考察团”,除了前往林连玉故居考察外,永春普济寺及林奉若所筑的精舍亦是必访之地。对笔者而言,最大收获及印象深刻的,乃是亲临此二处,并引发极大的心灵悸动。它让我重新探索弘一法师的足迹,如何从风流倜傥的艺术巨匠,走向弘扬佛法的律学宗师,“繁华历尽归淡寂”,令世人惊叹的华丽转变;感念他绝然抛却半世华年,将“所有的尘世牵挂与爱恨情怀,掩埋于一抔佛门净土之间”,为世人留下传统文化与佛教思想相结合的精神遗产;更崇敬他躬行实践、精进德行、知行合一、简约束戒的苦行僧的表率事迹,堪使迷惘喧哗中的云云众生,偶尔疲劳停顿自省及尝试叩问自己的灵魂。

而林奉若虽没有弘一法师日月同辉如此崇高的地位,但在“天心月圆”照耀下,微弱的星光也自在地闪烁着。林奉若耿直恭敬地遵性愿法师之嘱,委派妙慧法师迎请弘一法师移居永春普济寺,之后供住供食,全心全意护持,让法师不受外界干扰的掩闭研律,夜以继日的编纂著述。在闭关期间,弘一法师编著大量佛学著作,如:《四分律删繁补缺行事钞》、《南山律在家备览略编》、《华严疏分科》、《盗戒释相概略问答》、《受十戒善法》等。这些著作都有极高价值,成为研究南山律学的重要典籍。这些著作得以完成,隐藏着林奉若无可忽视的一份功劳。

应林连玉基金访问团的要求,现任住持贤旺法师,卷起袈裟裤脚,著着布鞋,在数志工陪伴下,率领众团员汗流浃背地迳往普济寺后山上“弘一法师闭关遗址”攀登。一抵遗址的空坪,松林环绕,翘首仰望,蓝天白云,松叶特显青葱,摇晃中微风徐拂,顿感身心一片沁凉,真的是“举头便见‘苍松绿’,顿令烦暑化清凉。”此刻也觉得林奉若非同小可,这是怎样的一片天地呀,距离精致清雅的普济寺尚有一段崎岖不平的山路,荒野偏僻,人迹杳然,真的是遗世脱尘,而林奉若竟然1919年在如此隐秘之地建房隐居,冥冥中为弘一法师准备了20年。

林奉若将茅蓬小屋的东厢房作为弘一法师的闭关处,并发心为法师护关。

呈现我们眼前的是一座土木结构的三合院式民居,正厅布置成佛堂。原来的精舍据说已在森林中成为废墟,大树粗根盘桓穿越,后有一小沙弥发现,其父照遗迹模样重建,天井和墙基是旧的,仍然非常坚固。现址尚有一大岩石,上刻“律教”二字。如此与世隔绝及简单粗陋,正合弘一的戒律心意及质朴的追求。他在此避开尘世喧扰,专心一意的治律,过着“三衣过冬,两餐度日”十分俭朴的苦行僧生活。前方山脚下肃穆的普济寺守护着,没有更理想的闭关的场所了。

林奉若在1919年就在这样的地方避世修行,在当时儒家文化浓厚、稳居正统,佛教与道教不受落的社会是很特立独行,很难见容于家族及社会,所以他算是奇人异士,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与勇气;而且就把后半生的25年全心沉潜于佛学,成了名副其实的“隐士”,结果父亲林以仁及儿子林连玉都不太谅解。如今看来,仅是基本价值观和信仰选择上的差异。在儒学的发展史上,佛教与儒家的冲突,最直接的是佛教的出世主义、出家制度是否有违于儒家主张的伦理纲常等礼教,是否违背了中国传统的孝道和忠道。因此深怀儒家家族观念的林连玉会不满父亲没照顾到一些族亲的利益,责怪父亲刚愎自用。

幸亏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员兼当代宗教研究所主任陈进国博士在〈士的精神与家族教化——以林连玉家书的记忆书写为例〉一文里,对林以仁、林奉若及林连玉三代传统文化承传中各自留下的历史印记,有非常详细地描述,尤其是将林连玉对父亲的误解追朔到是信仰选择的差异,还原林奉若的全貌,让我们对三人有更平衡及接近真实的看法。

茅蓬东厢房前方有块刻有“律教”二字的石头。

其实,林连玉内心深处对父亲“致格学”的成就是很佩服的。当时,源远流长的传统博物学以宋儒倡导“格物致知”的认识论为契机纳入儒学构架,在西学东渐之际,西方的科学又以儒学“格物致知”观念的延伸而被欢迎,并因而导致从儒学中分离出“格致学”。在彼时新旧之学夹杂的处境下,林奉若对天文学、数学、化学、物理学等新学的学习,是很先进及具天赋的。林连玉曾在1977年的家书中提及父亲“无师自通,会理解天文学,是一种非常怪异的天才。如果有环境给予培养,有机会给予发展,他会成为伟大的科学家,与爱迪生、爱因斯坦并驾齐驱。可惜他得不到环境及机会,终于被埋没了”。

所以,林奉若能成为天文学专才,著名的择日师,以及后来的闽南佛教大护法,实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直若屈,敢为天下先,非庸碌之辈。

在参观弘一法师闭关遗迹时,竟然遇到另一隐士 ,他是来自北京的知名行为艺术家——白崇民,在顶寺另一间小房独居了三年。白崇民热爱艺术与人生,觉得艺术是为了让人类能更好的体验生命的生存状态。他在2011年有一作品名曰“千里赴约”,花245天徒步行走一万公里,从北京到浙江龙泉——湖南长沙——云南昆明——四川成都——陕西西安——河南郑州,带了一支羽毛,以偿朋友相见之约。用双脚翻山越岭、穿原涉河,以行为艺术的方式反思工业化下,苍白、单向度的人;试图引起人群的关注,觉察后现代的消费文化如何对人类自身的道德伦理与精神文化的侵蚀。

白崇民为考察团团员叙述普济顶寺重建的经过。(2019年4月7日)

弘一法师的学生丰子恺说:“……我以为人的生活,可以分作三层,一是物质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灵魂生活。物质生活就是衣食,精神生活就是学术文艺,灵魂生活就是宗教。”[4]所以弘一法师出家是必然的。在如此遗世绝尘的地方隐居,林奉若与白崇民,或许也是要探究人生的究竟,与自己的灵魂对话吧!

这或许是普济寺顶寺蕴含的精神与启示吧!

 

 

 

 

 

 

 

[1] 弘一法师于1939年12月27日特致函予林奉若,交待每日食物之事。参阅陈飞翔整理:《弘一法师书信全集》(北京:文物出版社,2017年10月),页527-528。

[2] 蓬壶敬老院及仙洞山真武殿两处,与林氏家族及林连玉祖父林以仁有密切关系。

[3] 经林多文先生同意,信函以〈鸿雁传书系亲情——林多文与林连玉家书〉为篇名,刊登于《林连玉纪念馆通讯》(2016.2),页8-13。

[4] 丰子恺:〈我与弘一法师〉,厦门佛学会讲稿,民国卅七年十一月廿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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