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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家书诉衷肠——林连玉家书选刊(三)

第一通(1961年12月15日)

碧英:

得才儿信报告收到麦饼五公斤,但在这一次以前还有两批。第一批是白米二十公斤、油五公斤,第二批是罐头肉拾罐、白糖十公斤,在这一次以后,还有一批面粉拾包、油五十公斤、白糖五十公斤,前后一共四批,如有遗漏应当来信报告。

我与政府涉讼三司会审昨日开庭,再过数日就会判决,预料在整个统治集团压力下仍是失败,下一步骤就要上诉到伦敦枢密院去。

1961年8月12日,林连玉接获内政部将要褫夺其公民权的通知。
1961年8月12日,林连玉接获内政部将要褫夺其公民权的通知。

才儿估计我有十万支持者,这是错误的。事实上,在三百万华人中,除了极少数热中利禄要出卖献媚求荣者外,其余都是我的同情者,不然我怎做得起一个民族的领袖。他们也不会用这么大的力量来打击我。比如我与政府涉讼律师费要数万元,我平时没有积蓄,都是各阶层人士或一元几角或数十元、数百元,救济我失业而得来的。我不忍自私享用,便以公众人士的血汗遵循法律程序,再为公众的基本人权而奋斗。我的同情者不仅限于本国,抑且震动国际,从香港、台湾、日本、澳洲、英国都有人来表示同情。我相信我的遭遇越残酷,我的同情者将会更多,华文教育问题将会更尖锐化,这于我们平等权利的要求更形有利,所以我很乐观、很有信心及勇气。

1961年12月14日,林连玉公民权被褫夺案在联合邦上诉法院提出上诉,三司聆听诉辩双方律师的陈词后,宣布保留判词。(The Straits Times, 1961.12.15)
1961年12月14日,林连玉公民权被褫夺案在联合邦上诉法院提出上诉,三司聆听诉辩双方律师的陈词后,宣布保留判词。(The Straits Times, 1961.12.15)

马来亚是一个乐土,我们的子孙得生长于斯,是幸福的。我深爱马来亚,所以希望平等地与人相处下去。我的主张是大公无私的平等,国家惟有如此,才会长治久安,所以认真说,我才是马来亚的最最效忠者。可怜种族主义者要进行排斥我们,反而说我不效忠,我相信历史将证明他们才是马来亚的大罪人。他们所承认效忠的是那些肯做奴才的人,譬如梁宇皋在马来亚沦陷时逃回中国,在云南做县知事,这不是对中国效忠了吗?在和平后,他回来当殖民地走狗,这不是对殖民地效忠了吗?而现在,则给他做州长及司法部长,像这样怎能使华人心悦诚服?还有呢,我于马来亚战争时充当救伤队,在服务期间于新嘉坡为敌人炮弹碎片所伤而流血,还说我不效忠,为何说得过去?

战前,林连玉加入雪兰莪医药辅助队,救死扶伤,后随英军撤退至新加坡。

你大姑一连四封信要我寄肥田粉,说得天花乱坠,有如何私人利益,但每次办法不同,我不明白请就你所知告诉我。在这期间,我受无形监视,他们应该会知道的,像你大姑所为实在不通人情,所以我不给她,回去你应该通知他,不要那么噜苏。

  父  敬  1961 十二、十五

第二通(1964年9月6日)

才儿收知:

今天是九月六日了,昨天本来是我的案审讯的日期,可是又改为九月十八日,到此已经一连改期四次了。这一次改期的原因,是我的律师林碧颜负责办理一案在高等法庭审判,九月四日未能结束,五日要继续,她没法分身到调查庭,所以向地方法院申请改期而获批准。前副教育部长朱运兴及前马华公会会长林苍祐(现均为民主联合党的党魁)准备为我作证人,双双赶来吉隆坡,却扑了个空,他们的盛意却是令我感激的。我本来认为联盟政府是不讲法律的,我们只要完成法律程序就够了,我也不希望胜诉,不必麻烦别人,谁知道林律师办案认真,以为案中有需他们两人作证,用电话约他们,他们果然来了,林律师还破钞请他们吃饭,律师不收费还替主人请客,这也是从来所未有的。

林碧颜律师义务协助林连玉公民权上诉案件。
林碧颜律师义务协助林连玉公民权上诉案件。

我的罪证现在完全明白了,代表内政部的总检察官提给调查庭的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十三张报纸,一部分是政治部的秘密情报。那些报纸有六篇是我的亲手写的演讲辞,都曾剪寄给你;其余是记者的稿,都是我的谈话;远在香港的《星岛日报》所登的,都是转载我在南洋大学的演讲辞。

1964年9月18日,前副教育部长朱运兴为林连玉公民权被褫夺案出庭作证。(《南洋商报》,1964年9月19日)

至于情报五则大略如下:

(一)1958年九月廿日怡保的华教大会,其目的是要团结教育界,图谋另外组织一个(另)马来亚联合邦。我和黄润岳、严元章、周曼沙、黎博文五个人去参观东姑中学,对于该校的完全免费及种种设备十分羡慕,却批评说标准的国民中学,应当以巫文为教学媒介,不应当以英文为教学媒介。回来吉隆坡对人说,政府仅注意发展巫文教育,忽略其他民族的教育,对东姑中学一校每年要用五万元,对全国华文中学每年的津贴金还不到十万元。

(二)1959年一月十七日,我在尊孔于上课前十分钟对高中二年级B组的学生说,联盟的政策是要消灭我们的文化,在多元民族的国家不平等对待各民族,结果免不了要酿成流血。

(三)我在政府办的高师毕业典礼中演讲,华校是我们先知先觉、自力更生,用自己的血汗创办起来的,如果我们不能保持,就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子孙。

(四)我对怡保高师旅行团说,为着争取华文教育的平等地位,我不惜牺牲一切。

(五)我对朋友说,谁出卖华文教育,谁就是汉奸。

照你看,以上五点我就犯了被迫到失业,沦于饿死的地步,还要褫夺公民权,真是天才晓得一回事。若论言论富有种族色彩的论调,巫文发表的比我激烈十倍,却又不闻制裁,我真欢迎他们把我的罪证提控于公开法庭,使我公开申辩,让国际人士知道他们怎样施行民族压迫。可是他们的行为实在见不得人,所以只好应用秘密的形式,可以歪曲行事了。等九月十八日,假如我有机会发言,我将给予正义的颜色。

新加坡于九月二日起再度发生华巫冲突,截至今日止,无线电广播已死十一人,伤七十八人,比起七月廿一日规模小得多了,但新加坡于九月四日起全岛戒严,有如死市,每天都死伤的人,何时平静殊难说起,沙文主义者疯狂流血,引起仇恨,真是可怕。

你的胃仙已买四瓶,白花油两枝,针十筒,缝衣针半打。针没有一筒一百枝的,每筒只四角钱,伯母要,你可以给她两筒,其余分赠亲友;缝衣针是你五婶要的,可以转寄给她;拖鞋两对给建春及耀春。这些东西要等多一两天才投邮。

父  连玉  1964 九、六

附注:

  • 林连玉先生的家书原为繁体直书,无标点符号。为方便读者阅读,兹根据现行简体横排和标点符号格式重新排版、断句。
  • 原文若有更动,加方括号[ ]表示增字,加圆括号( )表示删字,以便保留原稿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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