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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家书诉衷肠――林连玉家书选刊(二)


才儿收知:

得到你的信,觉得你论人论事固执一点,没有考虑其他因素,思想还是搞不通的,待我指点出来。你老是说我做父亲轻松,其理由就是你和文儿结婚,我仅给你们港币弍佰元,折合人民币八十多元而已。这种说法不止一次,大概有三、四次了,你没有想到你们当时有需要吗?父亲有困难吗?就前者说,你和文儿要结婚时,都是来信说经济已有把握,我不必寄款。是我觉得做你们的父亲,即使是多余的,也要有所表示,于困难中自动设法寄给你们的。你将终身认为不满意吗? 就后者说,我的困难情形说给你听,你将会为父亲痛哭一回。

林连玉先生于1946年10月最后一次返回中国,图为其“临时回国证明书”,由中华民国驻吉隆坡领事馆5月29日发出。(林连玉纪念馆复制展品)

我的一生,全部精神照顾全家。你的母亲未曾私下用我的一分钱,我自己没有一分钱私蓄,我的所有收入除了生活开支外,全部寄归家中。你的祖父用我的钱去起盖畴德堂,你的三叔用我的钱去开镜明药店,你四叔升大学的费用全部由我负责,你大姑求学我也负责一部份,你五叔来南洋由我负责还借债、送他回去再升学。全家未曾用过我的钱的,只有你三姑一个,你想我的负担重不重?( 文儿有三个月没有来信,他有信给你吗? )

一九四六年我回国时是穷的,只有国币八十万元,你五叔立刻拿去三十万到德化买谷二十担,其他开销以后所剩无多了。[1]有一个星期日,文儿穿着破衣破裤在我面前发抖,那条裤不但断了下半截,而且左右大腿间各有一个大洞和无数小洞。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一件好的,他说没有了。我立刻起身折入书院你们兄弟睡觉的房中,打开橱门一看,只有一团烂布。心想必需为你们兄弟添置一套新衣,但手头上已经没有钱了,又想到自己必须出外才能生活,没法照顾你们,万分难过,泪水像连珠脱串般落下来,在房中偷偷自己痛哭一场,抹干眼泪才敢见人。这种伤心,你们哪里晓得?

我在家只一个月,再出来时盘费不够,到泉州向庶应借国币二十万元(到厦门因为坐遣送船不必用,给永叔取去十四万)。回到吉隆坡,你的继母正病重在医院。我月薪只有两百多元,要支持一家的费用、要还庶应的债、要还你大哥的船费、要顾到你们的学业。你大哥时时来信要钱,搞到我常常无钱买米,不得已把你继母仅有的一件金器,拿去当店抵押五十元来济急,我有四首诗纪念这苦况,现在录给你读一读。

典质四咏

(一)典钗

饥驱仰屋苦无粮,搜箧寻求急救方。检得金钗付质库,且图剜肉以医疮。

(二)赎钗

赎得金钗急遽回,老妻相见笑颜开。彰身饰物心中宝,屈指抛伊六月来。

(三)再典

又是奇穷煎迫来,寻思无计可商裁。泥伊拔取钗头凤,再向库中质一回。

(四)再赎

仅有奁妆钗与钿,两回质押恰经年。还清母款何须说,仔息计来十二千。

你读了我的诗,作何感想?所以,你不可以想像父亲在外一向是享福的。我的错是错在顾全家不顾自己,却又遇到你三叔和五叔恩将仇报,使我永远痛心。你只须顾自己,岂不是比我更幸福吗?

林先生〈典质四咏〉手稿。

你记得你结婚时我仅给你港币弍佰元,你还记得其他吗?单是金钱一次一千八百多,一次一千一百多,这两次合起来就有三千元,为何从来不提起?认真说来,我做父亲如你所说是轻松的,但我做儿子、做哥哥就比你辛苦得多多了。

至于我给佩伟所以那样多,已经告诉你了,我赏识他照顾全家,其性格有如我和你的四叔。现在我能力做得到,他又很需要,所以情形不同了,你想得通这点道理吗?

你给我欢喜而且安慰的有两点:第一、能够兄代父职,爱护弟弟胜过父母;第二、分惠诸堂兄弟并不鄙吝。

父  连玉 1975 二、廿


[1] 编按:根据林先生杂文〈记侨务局的油水〉(《南洋商报·商余》,1950年7月10日),1946年中国国币1000元值叻币1元。因此林先生此次回乡带了国币80万元,其实不过叻币800元。(这应该与林先生战后将卖猪所得约3,000元投入尊孔复校工作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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