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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六使与林连玉


陈六使与林连玉

/ 颀洋


林连玉(左)欢迎陈六使到访吉隆坡。1954.12

独立前的马来亚和新加坡,在英国殖民主义者的铁腕统治下,民族教育—— 特别是华文教育受到百般歧视和压制,而宗主国的英文奴化教育,却是一枝独秀,备受呵护与扶持。就在自己的母语教育危在旦夕的时刻,在我们的族群中,涌现出无数的民族精英,为捍卫自己族群的教育权利,作出前扑后继的顽强斗争。正是在当时那个动荡的大时代,马来半岛南端的陈六使,和半岛土地上的林连玉,自始至终、坚韧不拔地在各自所爱的国家,站在争取民族教育平等权利的最前线。

陈六使(1897-1972) 和林连玉(1901-1985) 这两位我族先贤,皆出生于中国的福建省,少年时分别远渡南洋。陈先生在新加坡落脚,从事商业。他凭藉自己的辛勤努力,聪明睿智,和独到的眼光,崛起成为成功的企业家。他乐善好施,热心社会公益,对文化事业的赞助,更是雅量惊人。南洋大学在他登高一呼后屹立在云南园,使他成为在神州大地以外创建华文大学的史上第一人;林连玉则在当时的马来亚投身教育界。他在华文教育备遭风吹雨打的狂风暴雨中,坚持“民族平等,语文平等” 的坚强信念和不懈努力,使他成为千万人景仰的教育家。尽管甚至到了21世纪的今天,距离林先生所争取的目标还是遥遥无期,但他所播下的种子,从不间断地在我国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冠以“族魂” 荣誉的“林连玉” 三个字,将永远镌刻在我国华文教育史的丰碑上。

一个是富甲一方的资本家,一个是清风两袖的穷教员,陈六使与林连玉,同中有异、异中有同,两人对捍卫母语教育的一样执着,靠的是一条看不见的“先天下之忧而忧” 的民族忧患神经,把他们紧紧维系在一起。在关系到民族平等权利的大是大非问题上,他们身上的骨头,同样是没有一根是软的。新加坡在英殖民统治时期,早已腰缠万贯的陈六使,参加过当时马来亚各族人民要求结束殖民统治的总罢业等运动,更曾经亲自在新加坡的加冷机场,主持大规模的反殖群众集会,而且还率领浩浩荡荡的队伍走上街头示威。新加坡独立后的李光耀政权,对华文教育的迫害,比它前身的英殖民统治者,远远地有过之而无不及,对南洋大学更是心狠手辣、谋诈是用,非除之而后快不可。身为南大的创办人,陈六使的回应是:“困难面前不低头,顿挫面前不气馁,泰山压顶不弯腰” ,尽显他的铮铮铁骨的民族英雄本色 ;也在同一个时期,马来半岛上的林连玉,同样为着反抗民族迫害和捍卫华文教育的生存权利,对英殖民主义者及其接班政权,进行不屈服、不妥协的英勇战斗。他以先知先觉的敏锐意识,经常率先反对在独立前后相继出笼的一个又一个旨在消灭华教的所谓教育报告书和教育法令。他不畏钦差大臣,不怕任何政府高官,多次同他们进行针锋相对的抗争。他毫不留情地狠批由当权者豢养在自己族群内的走狗,抽打他们数典忘宗、祸延子孙的反华教软骨头。正如他自己所说:“为华文教育,上刀山、下火海,都是情愿的” 。如此气节、这般操守,正是“横挥铁腕批龙甲,怒奋空拳搏虎头” ,生动地体现了林先生的华教斗士形象。

尽管来自中国,也尽管捍卫的是母语教育的生存权利,陈六使和林连玉分别热爱各自国家的耿耿忠心,都是昭昭在目的。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陈六使就已经明确宣告,马来亚(当时是马新一家) 是“吾人之故乡” ,从而开启了华人在居住地落地生根的新时代。为此永久故乡计,他领导新加坡中华总商会和其他民间团体,多次向总督提交备忘录, 也多次发动群众请愿,为华裔居民争取公民权。经过斗争,英殖民议会于1957年通过公民权法令,22万华人终于获得新加坡公民权;无独有偶,林连玉在当时的马来亚联邦,也是从争取国家摆脱英殖民统治的独立运动开始,同样意识到华人落籍安家的重要和必要。他大声疾呼,鼓吹华裔同胞效忠居住国的爱国思想,而且身体力行,积极领导当地华人申请马来亚公民权。今天,600万华人享有参与政治生活的权利,林连玉功不可没。

马新先后独立后,接着掌权的所谓民选政府,继承英殖民主义者的衣钵,对华文教育的打压有增无减,特别是在两国民族败类的助纣为虐下,华文教育的困境更是雪上加霜、危如累卵。保卫华教不被消灭的斗争,因此也更加剧烈。吊诡得很,也是无独有偶,两国新上台的政权,使出相同的杀手锏,无法无天地分别吊销陈六使和林连玉的公民权。李光耀在他的《自恋传》(俗称回忆录) 中操江湖语气直言不讳:在他执政后要对付的人士中,“陈六使名列榜首……我心里早就盘算着……将会找他算账……大选结果揭晓后隔天,我们便……吊销他的公民权。” 当时是19639月,新加坡是马来西亚的一个州,陈六使的公民权当属马来西亚国籍,州政府褫夺属于国家的公民权,岂非光头打伞乎?另一边厢,早在两年前的1961年,马来西亚教育部长一纸命令,撤消林连玉的教师注册。同年,内政部致函林连玉,谕令他说明何以他的公民权不应被吊销,罗织的“罪名” 之一是:“故意歪曲和颠倒政府的教育政策,有计划地挑唆人民对最高元首与政府的不满……”云云。 这当然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的莫须有诬陷!林先生当然不服。在长达三年的诉讼抗争中,主审法官对内政部长采取这项行动的合法性,完全不闻不问。196410月,林连玉的公民权就这样荒谬地被正式褫夺了。

将近半个世纪的漫长岁月,一晃过去了。南大校友散居世界各地,先后成立的校友会至少有13个,彼此保持联系,每两年在不同的大都市,举行五星级排场的联欢盛会。回想母校创办人陈六使先生,毕生爱国爱民,在工商、文化、教育等领域,对新加坡的贡献昭如日星。他的公民权横遭褫夺,是天理难容的一大冤案。十三个校友会在“联欢” 之余,如愿割爱少许快活时光,寻回当年反英、反殖、反改制的勇气,联合呼吁新加坡政府为陈主席平反昭雪,以慰他老人家在天之灵,则功德无量矣!此外,十三个校友会如能进一步找出饮水思源的人类良知,佐以举办联欢会的热忱,择定每年或每几年的清明节或816日的母校祭日,动员全球各地的校友,聚集新加坡前往福建公墓,在陈主席的墓碑前,拜祭这位永垂不朽的大恩人,则陈老先生死能瞑目、含笑九泉了;在马来西亚,要求平反林连玉的呼声,在民间偶有所闻,只是不够响亮。多年前嫁进衙门的“董教总女儿” ,如今是当年参与褫夺林连玉公民权的马华公会的同志,彼此同煲同捞、有福同享,对民间的呼号,似乎兴趣不大。此情此景,能不令人感慨万千?然而,回头一想,觧铃还须系铃人,真想马华公会回头是岸,将功抵过,鼓足久经考验的内斗之勇,响应族人的呼唤,敢敢告诉大家长,林先生的公民身份非恢复不可。同时,也很想今天已是朝廷新贵的“董教总女儿” ,捡起当年震耳欲聋的“纠正国阵” 的豪言壮语,凑近上司耳旁说几句悄悄话,转达华社渴望林老先生得到平反的意愿。当然,最想的还是上千个华团联合起来,众口同声、振臂高呼:“还我族魂林连玉先生的公民权!” 如此多管齐下,倘使依旧是听者藐藐,那么,剩下的期待,看来就仅仅是另一波的政治海啸—— 改朝换代了。

(作者为前资深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