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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庭谕谈华文独中统考

在战前,马来亚已有华文学校的区域性会考。其中,最为显著而定为常年举行的包括:一、巴生树胶公会为接受津贴的12间华校所举行的会考,命题与阅卷均请雪兰莪华校视学官义务效劳。二、吉隆坡福建会馆为隶属的3间小学,即:文良港中华小学、国民学校、中华女校所举办的会考,由当地外校教育界名流命题及阅卷。到了1933年,中国驻吉隆坡第一位领事吕子勤上任后,积极鼓励在地教育界人士举办全雪兰莪州华校小学毕业会考,几经各项筹备后,定于1934年12月落实。后来,英殖民政府于当年8月底宣布举行华校会考,吕子勤惟有将原本准备好的计划取消。自1934年开始,政府每年都会举办华校毕业会考,直到1962年为止,一共举办了24届(日据时期停办4届)。[1]

1973年4月18日,董总和教总发表联合文告支持霹雳复兴运动。(图片:教总提供)

《1961年教育法令》实施后,政府停止为华文中学举办初中和高中会考,拒绝接受津贴和改制的华文中学成为华文独立中学(简称“独中”)。1960年至1970年代初,大多数的独中面临招生、经费等诸多挑战,处于惨淡经营的状态。学校与学校之间,彼此各自为政,毕业会考由各校自行举办,很少相互呼应。

直至1973年4月,霹雳掀起独中复兴运动,一时平地滚雷,风起云涌,迅速影响至全国。同年12月16日,全国发展华文独中运动大会成立了全国发展独中工作委员会(简称“独中工委会”),一致通过〈华文独立中学建议书〉。这份建议书内容计有八项,即:一、独中的使命;二、独中的办学方针;三、统一课程;四、统一考试;五、经济问题;六、师资问题;七、学生来源及出路;八、升学与就业辅导[2],确立了独中未来的办学理念及方向。会议后,独中工委会随即展开编纂统一课本及举办独中统一考试(简称“统考”)两项重要工作。

陆庭谕老师可说是独中统考的见证人之一。因此,《通讯》访问陆老师,希望为相关课题留下一些记录和线索。关于上述经通过的〈华文独立中学建议书〉,陆老师提到:“这份建议书主要由峇株华仁中学校友会的郭洙镇草拟,尤其是“统一考试”,他是最重要的落实者,第二就是董总考试局的李华联。”

《华文独立中学建议书》封面。(图片:教总提供)

为了贯彻〈华文独立中学建议书〉提到的“统一考试”,华文独中统一课程与考试组于12月30日成立,委员有黄润岳、陆庭谕、谢荣珍、张业隆及宋世献等五人,负责拟定华文独中统一课程及考试大纲。[3]1974年2月24日,黄润岳代表小组委员呈交报告书给独中工委会主席林晃昇。报告书具体地提出,成立华文独中统一考试委员会的必要性及所需要开展的工作:负责每年主办高中三及初中三的统一考试,包括命题、阅卷及监考等相关事宜。[4]8月10日,独中工委会宣布将于1975年举办独中统考,并决定成立考试委员会,组织细则授权于黄润岳草拟。[5]

经过将近两年的筹备工作,独中工委会于1975年5月,正式对外发布〈董教总主办第一届全国初中统一考试简章〉和〈董教总主办第一届全国高中离校文凭考试简章〉,鼓励学生报名投考。[6]当筹备工作基本就绪、成功在望之际,时任教育部长马哈迪医生代表内阁于举办统考的前两个月,即10月27日下午5时,在国会大厦召见董总、教总代表,告知要求取消统考的决定。

内阁要求取消统考

陆老师回忆此次见面的过程。“本来马哈迪下令由马华公会处理这件事情,但李三春等人与我们闹翻了[7],哪里敢挑起责任呢?所以马哈迪亲自出马,通过秘书通知我们到国会大厦面谈。当时董总代表出席的有主席林晃昇、秘书郭洙镇;教总方面,主席沈慕羽人在马六甲,只有我与汤利波两个人代表出席。[8]我们四人抵达教育部后,没有人接待我们,我们只好在那边傻傻等待。到了约定的时间,马哈迪从后方的楼梯下来,没有打招呼就直接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内阁知道你们要举办华文学校会考,但现在还处在紧张气氛中,你们举办这样的考试,非常不妥当,时机也不对,你们最好取消。’林晃昇听了,笑笑地回应:‘要讨论这样重大的事情,你应该事先通知我们。我想知道,政府有没有意愿为华文学校举办考试?如果政府有意愿的话,我们就取消。’马哈迪听后即表示:‘那是另外的问题,你们可以写信过来,我们再回复。但我现在要问的是,你们要不要取消华文学校考试。我前面说过了,内阁要我通知你们。’林晃昇因此表示,取消考试并非我们几个人能决定的,我们必须回去向法律顾问咨询,再经全国华教团体代表大会决定,才能给你答复,这样一来一往大约需要两个月的时间。最后,马哈迪说好,就给我们两个月作出答复。话一说完,他就拍拍屁股转身离开,也没说什么送客不送客的。我也跟着离开了。”

《南洋商报》,1974年8月11日。(剪报:《董总50年特刊》,页227)

“我们回来后,开始寻求法律顾问的咨询,经过多次的讨论后,我们提出‘读书考试是天经地义’的理由,并决定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举办统考。于是,在11月30日召开各州董联会、教师会、校友会代表、独中工委会、独中董事长及校长的联席会议,集思广益。”

根据报载,11月30日,董总与教总为报告时任教育部长马哈迪医生于10月27日召见两机构代表商谈有关华校考试事宜,假吉隆坡中华大会堂楼上议事厅,召开全国华教团体代表大会。与会者有东西马各州各地华文中学董事长、校长,校友会代表等,场面热烈。大会主持人林晃昇就谒见马哈迪医生的会谈情况作报告,当天发言人还包括教总主席沈慕羽;霹雳州华校董联会代表沈亭;古晋代表何和琳;霹雳留台同学会代表岑启铭、叶剑辉、李振光;柔佛州华校董教联合会代表吴芳俊;士毛月华文小学副主席丘菊痴、苏天明律师等,个个滔滔不绝,慷慨激昂,博得全场阵阵热烈掌声。最后会议一致表决通过:一、1975年度马来西亚华校考试在没有触犯任何法令的情况下,如期举行;二、授权董总、教总,与政府保持密切联系和对话,寻找圆满的解决方案。[9]

陆老师透露,“现场气氛热烈,有古晋代表表示,‘我们是来拿考卷回去准备考试的,还需要讨论什么呢?’由此可见,大家对举办华校考试下了重大的决心,这也是我们要回应马哈迪的答复。这项会议表面上是征求大家的意见,但事实早有定计,无论当天会议结果如何,华校考试肯定会按时举办。”

《星洲日报》,1975年12月1日。(剪报:教总提供)

“政府当时曾恫言要采取制裁行动,我们讲不怕,是假的,但我们还是依照原定计划,按期完成任务。我与林玉静几个人被派到北马执行统考任务,中南马又是另一群人,我们进行得算很顺利。但印象中,最可怜的是黄步强(时任董总执行秘书),独自一人带着试卷搭火车到吉兰丹。为了确保试卷安全送抵吉兰丹中华独中,黄步强寸步不离地守着试卷,上厕所等等的,都非常不方便。但当时吉兰丹中华独中犹如一所“补习学校”,他到了学校后,学校董事会不理会他,也不接受统考制度,他只好灰头土脸回来。说实在的,我们当时是在提心吊胆的心情下完成任务的。”

教总出版的《教师杂志》,以“独中统考如期举行”为封面。(图片:教总提供)

“根据我们听说的,马哈迪当时是有动作的,他召集教育部考试局、警察总部、国防部等人员开会商讨对策。有人问马哈迪为何要禁止统考?马哈迪回应,统考不是由考试局举办的。又有人问,国内是否还有考试不是由考试局主办的?答案是有,如LCCI、HSC考试等。有人继续提问,如果禁止统考,像这类不是考试局主办的考试不就要取消,否则就是双重标准。在众说纷纭之际,有位来自纽西兰的洋顾问问马哈迪,‘你目前是副首相,已是坐二望一,你是准备要做马来人的首相,还是马来西亚人的首相?如果你打算只做马来人的首相,那你什么都可以做;但如果你是要做马来西亚人的首相,华人与印度人都是这个国家的公民,你就必须考虑清楚。洋顾问的一番话,让马哈迪犹如当头棒喝,他虽然没有说话,但这番话应该对他很有影响。不过这事要怎么下台呢?在折中之下,统考固然扭转了被禁止的命运,但最后被定位成华文独中的内部考试。”

事隔40多年后,陆老师对独中统考历史的记忆依然犹新,其中最令他记忆深刻的,应该就是“到国会大厦谒见马哈迪”的这一幕了。

 

 

[1] 参考丁香:〈华校会考史话〉,《南洋商报》,1950年4月22日。

[2] 〈马发展独中运动大会接纳独中建议书 成立工委会执行 决定确保华小永不变质办法〉,《南洋商报》(新加坡),1973年12月17日。

[3] 〈发展独中大会工委会通过设华文独中统一课程考试组〉,《南洋商报》(新加坡),1973年12月31日。

[4] 〈独中统一课程及考试组 报告书提交工委会 建议尽早设考试委员会 主办高三初三统一考试〉,《南洋商报》,1974年2月25日。

[5] 〈全马独中工委会经决定 明年开始举办初中统一考试 高初中均须以华文为教学媒介〉,《南洋商报》,1974年8月11日。

[6] 〈全国华校董教总主办今年第一届独中统一考试有期 即日起可报名投考〉,《南洋商报》,1975年5月4日。

[7] 编按:1975年,董教总与马华公会针对马华教育局主任曾永森提呈内阁教育委员会的《马华教育备忘录》展开激烈论争,关系陷入僵局,并于6月25日发文告宣布与马华公会在华教课题上正式分道扬镳。资料参考:〈华校董教总及校友会代表与马华三名部长举行三句钟会议 商教育备忘录所引起问题 会议中途陆庭谕愤然退席〉,《南洋商报》,1975年5月3日;〈对马华与董教总论争 李延年深表关怀 愿从旁协助调解〉,《南洋商报》,1975年5月17日。

[8] 编按,根据目前所看到的资料,董教总的代表人数和姓名似乎有不同的记录版本。希望未来能够进一步厘清,特此说明,以示慎重。

[9] 〈全国华校团体代表大会通过 在没有触犯任何法令情况下 大马的华校考试 今年决如期举行 授权董教总继续与政府对话 共同商讨寻求圆满解决方案〉,《星洲日报》,1975年12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