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nu

语言与民族国家 ——法国语言政策的流变

前阵子,平反林连玉运动工委会針对平反运动的第二个目标:制定教育平等法,特举办一个內部工作坊,以便深入的探讨此课题。我则被指派准备做一份报告,协助大家了解中港台的情况。我的专业不在语言学,但平时也有关注这方面的课题,所以也勉为其难。

在准备的过程中,发现其中最重要的概念是民族国家。学界都公认第一个民族国家是起源于1789年法国大革命后的法国,它确立了民族国家的政治原则和理念: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种语言”。因此,语言统一化运动就成为民族国家的政治构建中一项很重要的政治文化措施。这里就特別整理有关的资料与读者分享。

语言认同和政治认同划一

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多语并存是自古皆然,从来就不是政治认同问题。至法国大革命后,语言的认同和政治的认同就成为一码事。为什么政治认同和语言认同会成为同一件事呢?那是因为过去政治的认同是对君主效忠,现在推翻君主,建立共和国,那政治认同的对象是什么呢?这就形成一个大问题。因此,当法国大革命宣称普世精神,即自由、平等、博爱时,其实是以“祖国、民族、法兰西”为政治认同的前提。

換言之,政治认同就从对君主的认同,转向对民族的认同。那什么是对民族的认同呢?这个对一般平民百姓是太抽象的概念,所以就具体化为对“祖国”文化和语言的认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语言。另外,因为对君主的认同是建立在君权神授上,所以,既然是要推翻君主,自然也要把宗教神权排除在外,于是宗教就从国家事务转变为是个人事务,不得涉及公共领域。这是法国大革命很重要的结果。

总之,法国开始形成民族国家过程中,讲法语就代表支持人民主权和保卫共和国,反之就是反对人民主权和共和国。因此,“普及法语被当作组织新型的集体动员和争取民众支持大革命的必要手段和政治策略”。于是成为公民的条件是“对法语、法国文化和历史的熟悉及对共和制度的支持”。

当时法国境內充斥各种地区语言,所谓的法语只是通行于以巴黎为中心的法兰西岛(注:王室的直辖地),使用法语的人口其实就是王宮贵族及文人、知识份子等,所以真正讲法语的人口是极其少。在这种情况下,向巴黎以外的地区及普罗大众普及法语就成为急迫的政治任务。

其中最重要的手段是普及教育,但受限于经费不足,不易推行,军队就成为普及法语和塑造共和精神的另一途径。

当时巴黎革命政府面临各个君主国的围攻,而向巴黎以外的各地征兵,这些兵士如听不懂以巴黎地方语为标准的法语,在指挥系统上一定面临大问题。因此,军队就成为普及法语的重要途径。法国也因此成为第一个实施征兵制的国家。

免费义务教育消灭方言

此外在普及法语的同时,也展开消灭“方言运动”,当时的代表人物为享利格莱戈瓦(Henri Gregoire)教士。他在1794年的国民大会上宣读《消灭方言的必要性及手段与普及和使用法语的报告》,声称国內语言状况一片混乱,2500万人口中,母语是法语的只有300万人,比例是12%;他提出必须强制学习法语,必须清除方言。于是当时的政府就正式制定了单语政策,立法规定在法国公共场合以及学校只准讲法语。

后来,又有一连串的立法,其中影响最深远的是1881年的教育立法:费里法。当时的教育部长朱尔费里下令实行免费义务教育,要求所有学龄儿童必须接受小学阶段的义务教育,教学语言只能是法语。教育部和老师的职责就是确保其他各地区族群的语言被逐出学校。从那以后,法国各地的地区语言遭到前所未有的削弱。1863年,有25%的人口为不讲法语的单语人(注:母语),到了1927年,这些人基本上都成了双语人(注:法语和母语)。

从上可知,法国的语言政策是极其强硬、极其排他性。如此刚性的语言政策,且开始时以法语为母语的人口只有12%,它如何能够成功及轻易地执行?其中最大的关鍵是民众的支持。

文化与政治优势地位

听了似乎很奇怪,其实是有其原因,下面加以说明,也让倣效者不会东施效频。

一、法语的国际地位。由于路易王朝在18世纪的辉煌成就及其武功事业,使法国成为当时欧洲第一等大国,法语不僅是法国人引以为豪的语言,也是欧洲各国知识界及政治人物竞相学习语言。法语更代替了拉丁语成为国际上的第一外交语言,不但法国与其他各国签订的条约用法文,其他各国之间的外交文件也是用法文写成。就算是1871年签订的结束普法战争的条约,法国虽然是战败国,普魯士是战胜国,也还是用法文写成。

二、外敌的入侵。法国大革命时,法国遭受欧洲各国的围攻及入侵。这种国家处于生死存亡的危机感,极大地促进了民众的爱国主义及民族认同,强化对巴黎政府的向心力及服从。而在征战的程中,军队本身,正如前面所述,也自然成为普及法语的重要途径。

三、完美的语言。从13世纪开始,对法语的赞美是不绝于书,如:法语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是“最为甜美的声音”,是“听起来最具魅力的语言”等等。14世纪的尼古拉奧莱斯姆指出:”法语完全能够担当起像拉丁语在古代那样的历史使命”;15世纪的让德.蒙特罗伊认为:“法语是在单一且纯洁的起源基础上逐渐发展起来的,它听起来异常甜美、溫柔和匀称”;16世纪的雷迈尔.德.贝尔伊也认为:“法语逼真精确、优美圆润,并具有极强的表达能力”。

总之,对法语的完美形象的塑造,一方面是要有极其强大的国力在背后支撐,另一方面也是文人墨客长达数代人的努力。全世界的语言估算有6000种,不是每种语言都有这样的机缘。

四、人人平等的理念。法国大革命的单语政策基本的理念提倡共和国內人人平等,然后才是通过统一的大纲让学生学习同一种语言、同一种文化。換言之,就是透过学习法语,来保障公民平等的原则,这是很重要的关鍵,但我国政府有关政策制定者似乎有意无意间忽略了这个很重要的理念。

因此,试想想,如果学习一种语言,这种语言让你在国內受到平等对待,到国外无往不利,还让人歌颂不已,那你会不会支持这样一种的单语政策,虽然它很霸道、很苛刻?

二战后语言政策松动

虽然如此,法国在二战后,其刚性的语言政策也开始宽松化。其原因如下:

一、地方主义抬头。由于法国独尊法语的政策,使得地区语言受到严重的排挤,生机与活动几乎窒息,为此激化了地方主义的抬头,地方独立运动蠢蠢欲动,甚至暴力四起。法国境內有七种主要地区语言:奧克语、加泰隆语、科西嘉语、阿尔萨斯语、佛兰芒语、布列塔尼语及巴斯克语。据1996年的统计,这些地区语言的人口合计只占全国人口的7.83%,而迁移入境的外籍人口却有13.3%。

二、欧盟的影响。欧盟一贯推崇和鼓励欧洲大陆语言的多样性,1992年欧洲理事会通过了关于地区及少数民族语言的宪章。宪章认为一国之內可有多个民族存在,法国不接受这一点,所以没有批准宪章。到了1999年才签署,但只接受其宣言的部份。虽然如此,但已显示在国际压力下,语言多元化逐渐成为法国语言政策的一部份。

三、英语霸权。从1714到1918年,法语一直是书写囯际外交条约的正式语言。但1918年开始,法语这方面的权威受到挑战。1919年,一战的战胜国代表在巴黎举行会议,起草凡尔赛条约。由于美国总统威尔遜和英国首相劳合乔治都不懂法语,因此坚持要用英文和法文两种文本。法国代表同意,他们又得寸进尺,要求所有会议的文件都要有英文文本,并且和法文文本同等有效。从此,法语在国际上再也不是唯一的外交语言。

二战后,法国开始遭受到“英语的入侵”。由于战后欧洲一片废墟,于是美国展开马歇尔计划。从1948到1950年,美国共援助了西欧134亿美元,其中法国就占了65亿。隨著美元的到来,美国的各种产品也跟著到来,其中一种产品叫做“好莱坞”。在经贸往来中,法国工商界开始流行讲英语。在进口各种美国货时,大量的英语词汇也引进到法国。这个就叫做“英语入侵”。

这对高傲的法国人来说,怎么受得了。因此,1964年,艾田伯尔出版了著名的《你讲英式法语吗?》,对美国文化的渗透进行了无情的揭露,对某些法国人崇“美”媚外进行了强烈的批判。此书一出,引起法国各界的重视。官方也开始采取各种措施“纯化”法语,颁布了一系列旨在保护法语的法律和法令。

改倡语言多样性

最后,发现最有效的策略是提倡“语言的多样性”,以对抗英语霸权。但对外多语主义,对內单语主义,这个逻辑上是很难自圆其说。因此,英语霸权才是法国语言政策宽松化的最大動力,因为如果继续坚持单语政策,其最后的结果就是英语把法语吃掉。当然,这里面还是有一个过程。

首先是1951年的戴克索纳法,让法国的地区语言得到了官方承认,可以在学校內传授。虽然如此,开放后成效有限,因法国政府还是采取消极态度,毕竟数百年的单语政策,不是讲转就转的。

到了1981年,密特朗主政,他勇敢地承认“法国是中型国家”,并开始积极鼓励及拨款援助少数地区语言及文化的复兴工作。1983年,成立了“地区文化与语言国家委员会”。

20世纪90年代,法国出台了两项法令(922234号法令和952086号法令),前者鼓励在中学的初始阶段开设语言强化课程,树立多元文化的意识;后者允许浸入式的双语教学,正式规定把地区语言教学纳入国家教育主流课程。

2001年,法国教育部长杰克朗格正式公开表示,“二百多年来,法国政府压制了法国的地区语言,法国不是单语国家,地区语言应得到承认,应被视为是资源和财富,应该在教育体制中得到体现,在法国的教育体制中将增加双语教育,中小学应多招聘掌握双语的老师”。

小国如何定语言政策

法国的语言政策虽然开始宽松化,但数百年的单语政策传统是不容易打破,而且其之所以提倡对多元文化的保护,最重要的目的还是要保护法语,因此是策略思考多过对理念的认同。但现实环境是残酷的,法国已不是世界级的强权了,虽然政策一直搖摆不定,但迟早还是要走上多语政策的轨道上。

最后,我们这种小国的语言政策要怎么摆呢?单语?还是多语呢?按照国际许多组织的建议,包括联合国、欧盟等,标准是三语:母语、邻近国家的语言、国际语言,我们稍为变通下,把其改为:母语、国语、国际语言,也应该行得通。同意吗?

 

黄集初毕业于台大历史系,取得武汉华中师范大学教育硕士,曾服务于独中17年。

出处:独立新闻在线  2011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