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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幽思——林达忆养父林连玉

林达是林连玉先生和叶丽珍女士的养女。1985年12月18日,马来西亚失去了一位众所景仰的华教斗士,林达则失去了她尊敬的父亲。这次访谈邀请到朱治和与林达夫妇,与我们分享他们记忆里的林连玉,包括林连玉的生活习惯、待人处事以及交友网络等,使我们更具体地了解这位华教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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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连玉、叶丽珍和林达合影于1957年。

平凡的、亲情的家园

1945年日本投降后,林连玉因主持尊孔复校工作而从巴生而榄(Jeram)迁至吉隆坡甘榜峇汝(Kampung Baru)。我们问起林连玉老家的问题勾起了林达对甘榜峇汝住所的回忆:“那时住的房子是很矮的亚答屋,内部空间不算大,只有两间房间。头房是舅舅黄正元(亦即林连玉义子)的房间,尾房是我们一家三口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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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连玉甘榜峇汝住家的原址,房子现已被夷为平地。

每逢下雨时,我们屋子会淹水,所以我们那间房间的地板特地垫高三尺。屋子周围种蔬菜、香蕉树、樱桃树、茉莉花、水仙花,还有养鸡、养狗。邻居有马来人、福建人、潮州人。爸爸住在这里,交通算是方便,平日都是骑脚车到尊孔学校。”朱治和补充说:“房子很小,坐在客厅就可以看到岳父的房间亮着一盏灯,他坐在书桌旁边,一边摸着脚上的痣,一边埋头写作。”

1965年,政府征用甘榜峇汝土地兴建马来巴刹,林连玉被分配到士拉央新村(Selayang Baru)的一块土地。当时,他的公民权已被褫夺,经济状况不佳,虽然获得政府分配土地,但始终没有多余的钱盖房子。幸得吉隆坡乡亲朋友在建筑费用上的援助,才盖起了安度晚年生活的“隆情小筑”。林达透露:“姨丈谢广在建筑‘隆情小筑’的过程中,也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建筑图是出自他的手。”

在“隆情小筑”完成以前,林连玉暂时栖身于吉隆坡同善路蓝儿大厦(Blue Boy Mansion)的一单位。林达表示:“这里以前是一座山,爸爸早年的尊孔宿舍就在这里附近,但后来因发展需求而被铲平。蓝儿大厦的建立,正唤起了爸爸对宿舍的怀旧情愫,并毅然决然订购了一个单位。”后来,林连玉因公民权及教师证被褫夺事件,生活顿时陷入困境,无法继续支付房贷,惟有将房子过户给义子黄正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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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善路蓝儿大厦外貌。

1966年,林连玉迁入士拉央新村的“隆情小筑”。“隆情小筑”是座半砖的木屋,周围以铁丝网篱笆为隔墙,屋前屋旁种芒果树与铁树。与甘榜峇汝住所相较,这间房子的空间比较宽阔,林达回忆道:“这里共有四间房间。大房是我父母的房间,其余三间的是阿姨、姨丈、阿姨两个儿子及两个女儿的房间。我当时因为上学的因素,继续住在蓝儿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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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连玉安享晚年的士拉央新村“隆情小筑”。

生活简约、粗茶淡饭

林连玉过着相当简朴的生活,林达说:“虽然爸爸喜欢吃卤猪脚,但平日用餐很清淡,多是以白粥配豆腐乳、罐头咸菜;有时候会向卖糕点的印度挑贩买娘惹糕来吃。他节省、不挑食,就算是‘豆角炒豆角’也吃得津津有味。在水果方面,山竹和红毛丹是他的最爱。”

朱治和补充道:“有一年岳父的生日,我们两夫妻‘骗’他到酒楼去庆祝,当时还点了他爱吃的猪脚来孝敬他。他真的很爱吃猪肉。如果不是我们‘骗’他,他应该不会随我们到酒楼去。”

临终前,林连玉向朱治和要了咖啡与芝麻饼,但未进食即逝世。因此,每年农历七月的超度法事,朱治和一定会准备芝麻饼来祭拜林连玉。

平日的消遣  

林连玉每天很早起床,吃过面包加茶简单搭配的早餐后,一位住在甲洞(Kepong)的黄姓学生便会开车载他到金马路逸园公馆。这位黄姓学生长得很高大,是一名推拿中医。当时到逸园公馆打麻将、看报纸、聊天、写作是林连玉主要的平日消遣活动。

朱治和亦常到逸园公馆,对林连玉在公馆的情况略有了解:“岳父常与一名身材矮小、穿大衣的黎明学校董事一起打麻将,他们玩的钱很小,主要是聊天打发时间。有一次,岳父在麻将枱上输了两块钱,当下就站起身来,坐在一旁看报纸。”林达继而补充,“那时住家的灯光亮度不够,爸爸很多与华文教育、政治有关的文章都是在这里(逸园)完成的。”

林连玉在世的时候,有报纸将他处境写得凄惨无比,说他靠抽“麻将水”过活。朱治和针对此事反驳说:“家里没有麻将枱,逸园公馆又不是他的,如何抽‘麻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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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园公馆的外观。

去跑马场——一件逸事

朱治和和林达原本是尊孔中学的同学。1973年,朱治和在偶然场合重遇林连玉及林达。朱治和原本很喜欢林达,就胆粗粗地问林连玉是否反对他和林达来往,林连玉回答说他从来没有反对。就这样朱治和和林达重新开始了交往。

朱治和还追述了林连玉的一件逸事:当年东姑很喜欢赛马这种玩意儿,而朱治和当时在武吉免登的联邦酒店做生意,因此认识了一些马主,于是便向一位大马主索取了一枚“马牌”,让林达带林连玉进去雪兰莪跑马场俱乐部(Selangor Turf Club)有冷气的马主房。朱治和幽默向林连玉开玩笑说:“你要进去马房,东姑才会看到你啊。”结果,林连玉还真的“听话”:“东姑他们以为褫夺我的公民权,我会饿死啊?我要去给他们看看我并没有饿死!”

儒者的气度风范

朱治和曾经听林连玉提起,政治部派一位姓林、肤色黝黑的情报人员跟踪他。那位情报人员经常出现在逸园公馆,监视林连玉的一举一动。林连玉虽然一早就知道这位姓林的是政府派来的暗探,但是一直不动声色。后来,那位情报人员退休后,亲自向林连玉道歉,哭着祈求原谅,而林连玉选择原谅他,认为他只是尽自己的工作本分。

无尽的思念

从林达小时候开始,林连玉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华教斗士,身为林连玉养女的林达,感到非常骄傲,认为父亲很伟大,十分尊敬他。

谈到林连玉与林达的父女之情,林达说:“我出生后的第二个月,爸爸便透过相识人士介绍,将我领养回家与妈妈叶丽珍作伴,妈妈总是‘阿囡阿囡’的叫我。我是妈妈一手带大,她是广东人,所以我在家讲广东话。我原名叫林碧云,小学在黎明学校念书的时候,因与班上同学撞名,所以爸爸将我的名字改成‘林达’。”

“小时候,爸爸常有事外出,我们俩交流沟通的时间很少。印象最深刻的是,只要我说一句 ‘要吃榴梿’,不久就会看到他脚车挂着两粒榴梿回来。当爸爸空闲时,就会跟我说做人的道理,要孝顺父母、关怀别人,心要常存感恩。”

肝胆相照的战友

林连玉与李光前、李成枫、邱祥炽、沈慕羽、林晃昇、陆庭谕是莫逆之交,或为战友、或为知己,彼此有很深的缘份。

李光前得知林连玉公民权被褫夺后,特地从新加坡到甘榜峇汝找林连玉,希望能在经济上提供援助,但林连玉因不想连累李光前而拒绝他的好意。当时,林达正好离开了学校,林连玉便请李光前提供机会给林达。之后,李光前联络联兴树胶公司,让林达进入公司工作。联兴在这之前从未聘请过女性员工,林达是第一位打破先例的女性。1993年,联兴旗下树胶厂停业,总经理李文琛将林达调派到南益树胶公司(Lee Rubber)。每年新年,李成枫一定会准备一千元的红包托林达带回去给林连玉。

邱祥炽是林连玉的“难兄难弟”。太平洋战争时期,邱祥炽与林连玉曾一起投身前线,参加“雪兰莪医药辅助队”,两人共同度过枪林弹雨的艰苦日子。后林连玉被褫夺公民权,邱祥炽亦大力扶持,深得林连玉信任,因而将遗嘱交给邱祥炽。在林连玉众多好友、战友当中,李光前、李成枫与邱祥炽等三人给林达印象最深刻:“这三位老人家为人很好,时常主动给我们协助,是我们的大恩人。对于他们的恩情,我永远铭记心中。”

沈慕羽、陆庭谕、林晃昇和林连玉一起为华教而奋斗,彼此惺惺相惜。林晃昇在林连玉住院的时候,经常偕同妻子前往探望。提到林晃昇,林达表露出无限的感激:“我在同善医院照顾爸爸的时候,晚上都是靠在椅子上睡觉。林伯伯知道后,就带躺椅到医院给我。”至于当时在教总任职的姚丽芳,也常前来探望问候,“爸爸说她是‘叻女’,我也很感激这位姐妹在那段时期的关怀。”陆庭谕最常到‘隆情小筑’找林连玉,“两人总是从早上10点开始聊天直到下午1、2点,有时一聊就是7、8个小时,甚至聊到忘记吃午饭。”

林达与朱治和在访谈接近尾声时,对所有积极推动华教工作和发扬林连玉精神之团体和人士表达感谢;同时也希望林连玉基金、林连玉纪念馆能够再接再厉去发展华教,将林连玉精神继续传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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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8月4日,在董总卅周年晚会上致词,其旁为陆庭谕、沈慕羽、林晃昇。

 

本文原刊于《林连玉纪念馆通讯》(专号)2014年12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