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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连玉“心理的建设”的建立与继承

在马来亚独立前一年(1956年),时任教总主席的林连玉在是年的5月,为《马来前锋报》开斋节特刊,撰写了著名的〈心理的建设〉一文,向马来群众进行一种温情喊话。林氏撰写这篇文章,诚是在马来亚迈向独立之前,代表华社领袖所发出的亲善呼唤。由于语言的隔阂,当时的马来同胞对本邦为数极多而生活相对富裕的华裔,充满着恐惧,进而对华裔是否能忠于本邦和华教的存在心生疑虑。林连玉深知,这种潜藏在马来同胞心中的恐惧,将会成为马来亚独立后一颗潜在的“炸弹”。“心病还需心药医”,林氏这篇〈心理的建设〉就是专为马来群众开出的“定心丸”。

在〈心理的建设〉中,林连玉认为作为马来亚独立后的公民,必须要有两点心理上的建设:第一,要培养共存共荣的观念;第二,要培养以马来亚为第一家乡的观念。这两点真是言简意赅。

所谓要培养共存共荣的观念,既是强调各民族同为马来亚国的公民,其权利、义务与担当都是平等的。故在独立建国期间,没有任何族群会被牺牲,又或一枝独秀。为了使马来亚能够独立建国,共存共荣是要强调各族之间,必须追求一种地位平等且资源分享的互动伦理。林氏的这服心药,正是对准马来群众对华族经济与文化双重优势的心理恐惧,故提出在权利、义务上讲求“共存”,在所得、福利上讲求“共荣”。

林连玉先生在1980年“八十大寿”晚宴上公开演讲。

林连玉先生在1980年“八十大寿”晚宴上公开演讲。

所谓要培养以马来亚为第一家乡的观念,则是进一步地说明共存共荣的合法基础――大家共同作为马来亚人的国民身份。由于在独立前,大多数生活在马来亚的华人,都仅有华侨的身份。故马来亚华人无论在身心上都与中国存在着藕断丝连的关系,其对本邦的忠诚度亦为马来族群所怀疑。林连玉强调在马来亚迈向建国之路,当代马来亚华人必须把对中国的国家认同,转移到马来亚之上。惟有在国家认同的层面,完全效忠于马来亚,才能以国民一员的身份,争取到与其他民族共存共荣的立足点。林氏的这服心药,更是指向马来群众更深的焦虑,他们害怕人口众多的华人,与“母国”里外相通,将马来亚建设成东南亚的“第二中国”,让他们无以为继,而沦为第二等公民。所以,当代的华裔只有完全忠于马来亚,并将中国尊为友邦,才能尽释马来族群的疑虑。

其实,林连玉这两点即指出了“心理的建设”的一体之两面,用他自己的话,即是说:“凡是不肯共存共荣的人是马来亚的罪人;凡是做了马来亚的公民,而不以马来亚为祖国的人,也是马来亚的罪人。”显然,前者指的是各族寻求平等的互动伦理,后者则是建国、爱国的基本原则。在厘清了这两项核心原则后,林氏亦深切地指出马来亚的公民需要“心理的建设”的深层困境;毕竟在英殖民的治下,长久的分而治之,使得马来族群对占尽经济优势,而文化上又极为不同的华族,深感不安。在国族主义抬头的当下,马来群众很容易将潜藏心理的恐惧,转化成排挤华人的政治动能。对此,林氏要争取马来群众对历史现况的同情,让他们认清在政治上排除华人实在不理智;所以,他建议马来友族要做好“心理的建设”,必须要对其他民族忠于马来亚与追求平等的理念,深具信心。只有在各族都为马来亚的独立,做好“心理的建设”,马来亚才能在和衷共济中成功建国。

在林连玉发表〈心理的建设〉这段话的60年后,纵观这些年来大马各族关系的弛张变化,我们不能不佩服林先生的理智与洞见。由于各种复杂的历史因素,马来亚独立至今,大马人始终没有普遍做到“心理的建设”,使得各方都饱受了族群关系紧张的“心理的郁结”。通过历史的距离感,使我们重新认清林连玉当年的睿见,我们通读其论著,更会发现林氏此一主张,并非仅是为了应付《马来前锋报》的漂亮辞藻。实则,“心理的建设”足以作为各族协和建国的良药,它同时也成为了林连玉的立国信仰,在写出这篇文章前、后,“共存共荣”和“以马来亚为第一家乡”的主张,都深入到林先生思想的骨髓中,构成其华教论述的核心理论。这点,只要读者参考其〈一九五五年庆祝教师节致词〉、〈尊孔学生教师节庆祝会致词〉、〈第一届华文教育节宣言〉、〈为巫统雪、甲分部言论谈话〉、〈呈李特宪制调查团备忘录〉、〈答香港大学讲师问〉、〈在巴生滨海教师公会会员特别大会上致词〉、〈在雪州印校教师联合会大会上致词〉等等文献,乃至在蒙难近二十年后,所发表的〈林连玉先生八十大寿致词〉,即可见一斑。

早在1951年9月25日,林先生就获得了马来亚联合邦公民权。

早在1951年9月25日,林先生就获得了马来亚联合邦公民权。

林连玉先生“心理的建设”是如何形成的呢?倘若我们回顾郑良树先生所编纂的《林连玉先生言论集》,或许可以勾勒一、二。其实,早在1951年7月林先生所发表的〈尊孔中学反对巴恩报告书函〉,他已经开始为维护各族母语教育的权益而发言,并提出只有各民族和谐共济,才能维持一个健全、繁荣的马来亚。同年8月,他在〈全马华校教师会代表大会宣言〉中,已提出马来亚华人需转向认同马来亚,并形成“尽了应尽的义务,享受应享受的权利”的公民观点。在9月17日,林先生写的〈反对巴恩报告书备忘录〉,提出让各族群母语教育自由发展,有利马来亚发展;而“方言学校”之存在,无碍于马来亚国之建立等主张。同年的9月25日,林先生已正式获得马来亚联合邦的公民权。由此可见,林先生是一位言行一致的领袖,他在以上两篇文告的主张,与其申请马来亚公民权的意愿是若合符节的。到了12月27日所发表的〈教总成立晚宴致词〉,林先生强调马来亚华人与本土“分割不开”,比起具有“木本水源”之恩的中国更为密切;他亦提出,各族群应该携手合作,共同建设新的马来亚。承上可见,林先生在1951年获得马来亚联合邦公民权前、后,已具有了“心理的建设”的思想雏形。

林连玉“心理的建设”的思路,是由其积极关注马来亚华教议题,而开始逐步成形的。显然,“心理的建设”虽具有原理原则、约法三章的简易特质;不过,此一主张,与1951年至1956年在马来亚的非巫裔公民权议题和华教议题,皆密切关联。简言之,林连玉的“心理的建设”并非在宣扬一种抽象的价值理念,他所主张的这套建国原则,是为了应对马来亚的当代困境而量身订造的。我们必须将林先生此一主张的形成,放置在马来亚独立前的历史语境中,方能理解得更为透彻。他在1950年11月出任吉隆坡华校教师公会主席。1951年全马华校教师会一致反对《巴恩报告书》,而推动了全马华校教师总会的成立。1952年,林先生率领教总代表,向英方力争华教地位;是年11月,殖民政府通过了对华教极为不利的《1952年教育法令》。1953年,林先生参与了“马华教育中央委员会”的组建,形成马华教育三大机构;12月,林先生出任教总主席,展开其领导教总的八年岁月。1954年,在林先生的领导下,教总在8月提出列华文为官方语文的要求;且在10月反对是年所出台的《1954年教育白皮书》。1955年,在联盟参选马来亚第一次全国大选前,教总、董总、马华与巫统在陈祯禄的私邸,召开了华教史上著名的“马六甲会谈”。是年,在联盟选举大胜后,由于大部分非公民身份的华人没有选票,新政府在华文中学超龄生问题上,断然忽视华社的意愿。1956年,英、马双方就独立事宜展开谈判,在马来亚独立的大势之下,林先生作为华社领袖,汲汲推动华人争取公民权之事。简言之,林连玉“心理的建设”的主张,是在以上这段历史剪影之中,逐步形成的。

1955年1月,林连玉率领董教总代表团和联盟代表团,在马六甲举行会谈,洽谈有关华文列为官方语文和民族教育权益的课题。

1955年1月,林连玉率领董教总代表团和联盟代表团,在马六甲举行会谈,洽谈有关华文列为官方语文和民族教育权益的课题。

依上,我们又可以从林连玉所发过的文告,管窥其“心理的建设”相关观点的演进脉络。1952年10月,林先生在〈吉隆坡华校教师公会华教政策意见书〉中,阐明马来亚华人不能在文化被消灭的情况下,与他族合作建国;从华人在马来亚占据人口总数近半的形势下,马来亚若要独立建国,华文必占有重要地位。他在发表于1953年10月的〈一九五三年庆祝教师节致词〉,认为华人维护华教才对得起子孙后代,坚持马来亚各族母语教育的平等地位,且坚持争取族群权益是天经地义的要求。在1954年,发表于8月的〈答马来前锋报记者问〉,大概是他较早接受马来报刊访问,以接触马来群体的宝贵机会。在这次访谈中,他首次向马来族群发出和平的橄榄枝,畅谈马来亚建国,首先需建立“共存共荣”的理念;而“共存共荣”则是建立在尊重多元民族文化的基础之上。他认为若能把华文列为官方语言之一,即是“共存共荣”最显著的表现。林先生亦申明华人是热爱和平的族群,希望马来群众有所信心。在同年10月,林先生在〈吁请全雪隆董联会反对67号教育白皮书〉中,重申“文化是民族的灵魂”的观念,强调华人不能被他人征服;毕竟,民族文化的丧失,即是民族的灵魂受损。在1954年12月,林先生所发布的〈教总第四届常年代表大会致词〉,反对以英文教育为核心的“国民教育”;认为国民教育,应该在马来亚真正建国时,由本国多元族群来共同制定的。同时,在〈雪州华团代表大会反对教育法令、白皮书致词〉的沉痛呼吁中,他重申了马来亚华人尽了义务,就该享受权益的公民观。林先生指出:“今吾人牺牲国籍而为马来亚人,在马来亚所得到之权利,不多于中国,亦至少不少于中国,吾人在马来亚不是奴隶,同样是主人”。据此数语可知,他主张本邦华人由对中国的国家认同,转向对马来亚的国家认同,其作为马来亚公民、主人的权益是丝毫不打折扣的。为了达到反对政府将英文教育定为国民教育,林先生亦提出〈吁请华、巫合作反对不合理教育法令〉,以对英殖民政府进行策略性的博弈。林先生欲回应《海峡时报》的不实报道,在1954年12月写出〈驳《海峡时报》社论曲解华教函〉驳议一篇,直斥英政府要以少数人的母语——英文,以替代多数族群的母语教学,是抹杀华人文化的政策。在〈答《马来前锋报》记者问〉一文中,林先生重申英文教育是一种殖民化的教育,无论华裔、马来裔都应该维持母语教育的权益。这次访谈,他最核心的观点是:“世界上并无人种优劣之分,像在马来亚这种各民族杂居的地区里,应当采取调和的政策,而不应采取排斥的政策”。

英殖民政府认为英文的国民教育有助于培养马来亚观念。1955年元月,林连玉在〈驳华民政务司署言论谈话〉反驳此说,指出马来亚华人早已认同本邦,而华人愿意尽纳税和当兵的义务,这就是马来亚观念。在是年中旬,林先生在〈首届普选联盟大胜后访谈〉,认为联盟的胜利是超种族主义的胜利;他重申联盟执政后,必须将华文列为官方语言,毕竟马来亚建国,华族占有决定性的力量。当华巫联盟的教育政策不明朗之际,林先生在〈“制订教育政策委员会”谈话〉中,以民意的力量来劝告政府拨乱反正。同年10月,林先生在〈一九五五年庆祝教师节致词〉这篇重要的发言中,其整套“心理的建设”的论点业已整合完备。这时,距离他在《马来前锋报》将“心理的建设”的理念以爪夷文的形式发表出来,还早了半年有多。

林连玉三儿子林多文所题“多彩多姿,共存共荣”墨宝。

林连玉三儿子林多文所题“多彩多姿,共存共荣”墨宝。

在1955年10月至1956年5月这段期间,林连玉发表的〈马来亚职工理事会教育政策备忘录访谈〉延续着“心理的建设”这套构想。文中,他具体地发挥了“共存共荣”的精神,在此理念下,必须确保各族群在普遍接受免费中、小学教育上的“平等原则”。值得留意的是,林先生的关怀是普及全马各民族的,他在马来亚未独立前的第一阶段的“第四项”建言中,便说:“以更多的努力,提高巫族的文化,使各族间的文化趋于比较平衡的水准,如多多开办巫文师范班、设立巫文中学、创建巫文翻译馆,都是急不容缓的事”。他亦提出面对马来亚多元族群的情境,本邦的教育政策必须“面对现实,因势利导”。承上,在马来亚独立后的第二阶段,由于马来亚是以华、巫、印三大民族为主体来取得独立的;从国家的层次,华族作为马来亚第二大族群,一方面全国人民尊奉马来文作为第一国语,而华文亦必须成为第二国语。除此,林先生亦鼓励淡米尔文同为官方语言。再者,以马来亚为第一故乡的精神,在此文中表现为对教育内容必须马来亚化的坚持。在完全忠于马来亚国的前提下,他亦强调多元文化之间,务必互相尊重、殊途同归。由上可见,林先生将“心理的建设”的理念,具体的运用到马来亚独立前、后,我国教育大原则上的构思。从此以降,林先生许多对马来亚国族建构的主张与母语教育的论点,都和“心理的建设”的理念密切相关。

在〈林连玉先生八十大寿致词〉中,林先生慷慨激昂地陈述了其争取华族权益的心声与斗志。在这段著名的演说中,他呼喊到:“马来西亚是一个多元种族的国家。你要谈什么公平,谈什么团结,我们的信念是什么呢?多彩多姿,共存共荣!凡是违背这个原则的,都是假话,我们不相信,是骗人的!”从此,“多彩多姿,共存共荣”成为了林连玉争取马来西亚多元文化权益的核心遗教。这个由林先生所厘定的立国精神,亦为林连玉基金所继承和发扬着。另外,在他1980年12月18日写给其妹林子贞的信中,对其推动华社忠于马来亚,以成为马来亚公民的主张,作了如下的定位:“我在马来亚华人社会中应属先觉。当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马来亚有独立建国消息,我就大声疾呼马来亚的华人必须忘记祖国,以马来亚为效忠的对象,与他族争取平等生存的权利。当时大多数华人不谅,骂我是数典忘祖。谁知到今日,要求身为马来亚的公民而不可得了,而我早在1951年就已取得马来亚的公民权了。”可以肯定,林先生“心理的建设”的理念,是其对大马立国最为核心的信仰,也是他认为足以传承给所有大马公民的精神资产。

本文根据与林连玉相关的文献,初步将“心理的建设”论述的形成脉络作一种简介,并试图彰显其对大马立国的重要意涵。在60年后的当下,或可让读者反思〈心理的建设〉一文在大马的历史地位,以及传承林连玉“多彩多姿,共存共荣”的精神之价值。

 

作者为尊孔独中校友,现为台湾国立中央大学中文所博士候选人(2015~),兼嘉庚学堂第一期全职学员(2015~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