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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师连玉印象记

林连玉先生开始担任我的功课是在战前我念五年级的时候。他第一天上课时所留给我的印 象已经是有点模糊了,我只记得他是一个装束随便、谈吐诙谐的、“最受欢迎”的先生。但是,这只不过是半年的时光,“大东亚”战争便爆发了,学校停办了,我 也辍学了,从那时起,林先生便一直和我隔膜了一个绵长的时期。

鬼子投降后,我进了州立学校肄业。有一天正当上课的时候,林先生突然和饶小园先生及 已故的梁成业先生到学校来找邱武义校长。那时,他的服装依然没有变动,只不过是多了一件大衣,个子显得活泼了些而已。他们走后,邱校长告诉我们说,尊孔将 要复办了,林先生已负起了校务委员会主席的重担子,现在就是来向他商量借州立的校舍上课。

校务委员会主席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林先生一天到晚为了筹备复办的工作东奔西走。

他决心要把那像害上痨病而在呻吟着的尊孔—-不!那简直是死掉了的尊孔—-弄活过来。结果,他成功了,尊孔又蓬蓬勃勃地发芽,长大;可是,他把沦陷时期辛辛苦苦养大的几只猪卖掉所得的几千块钱却因此花光了,依然落得两袖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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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连玉与他的学生:在1954年一项颁奖礼上。

尊孔复办后,我又回到尊孔了。但我由小学六年级升到初中二年级的两年间,林先生都没 有担任我的功课。因此,除了每星期一次的周会时能够听到他的校务报告外,其余的时间,我简直没有机会和他接触。但是,这时我开始注意起他的服装来了:他穿 的衣裳始终是一件蓝衬衫,外加白大衣,裤子是棕色的,鞋子是经常干净的白帆布胶鞋,而且连袜子也省了,头发依然是蓬蓬葱葱的,咀旁的胡子也从不剃光。总 之,他对于装束是极其随便的,倘若有人以他得不….(注2)华对于他已成为一种罪过了呢?

卅五年间,林先生曾经回国走了一次,回来后便担任我们的级主任,那便是我和他有密切的长期接触的开始。

他担任我们的功课是国文。他的讲课非常详明,一篇唐代或宋代的古文只消解释一遍,同 学们已经非常明白了。对于作文,他的教法又是很特出的。每次作文成绩都有登记,其中比较优秀的,他便在卷角上批下“传观”两个字,而那篇文章便得到让所有 同学轮流阅读的荣誉了。这是一个提高作文水平的绝妙办法,因为同学们都希望自己的文章能够得到这种光荣,于是写作的风气大盛,而班中几乎上半数的同学的名 字便从那时起常在报纸的副刊上出现了。

他的记忆力很强,上课不到两三天便认识了全班同学的名字,后来连性情和程度也了若指 掌了,现在他又担任我们这班的历史课,他的记忆力之强在这里更惊人地表现出来。他可以毫不犹疑地把极复杂的中国古代帝皇年号和耶苏纪元写下来,而且从来没 有弄错。讲国文时,碰到他“逸兴遄飞”的时候,便在黑板上留下五六首七绝的粉末。(据他说,民国十多年时,他在苏岛受了一个刺激,竟一口气读熟了千多首 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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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与尊孔高一A师生合影。

在公务方面,他是铁面无私的包公。考试不及格是绝对没有“大量包涵”的。但,他从来不摆教师的架子,我从来都没看过他骂人,所以大家对于他只有“敬”却没有“怕”。

“教书是一条死路”,那是没有错的。为了尊孔,林先生的私人事业早巳牺牲净尽了;加 以,我们的学校又是有名的穷光蛋,教师五月领三月的薪水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的。林先生便像一只没草吃的老母牛一般把自己的一切物质都蚀光了,终于,有一 天,在我们的教室门口出演了这么一出悲剧:那是一个六月的早晨,当林先生在第一节踏入我们的教室时,我便发觉到,他的脸孔正给一团忧愁的云雾遮盖着;他的 无神的眼睛很明显地表露出睡眠不足的神态。后来,他终于直截告诉我们,他的太太病了。昨天回来学校时口袋里只有五毛钱,吃了一碗面,再买一包香烟便不剩下 一个铜板了。他太太的病又是那么沉重,不晓得如何是好!下课后,我们便集议捐集一点钱送给我。然而,当级长把钱交给他时,他竟坚决地拒绝了。后来,经过我 们一番婉劝,他才不得不收了下来。然而,使我吃惊地,竟然有两颗晶莹的泪珠在他的凹入的眼睛中流了下来。他哽咽着对我们说:—-吃教育饭是死路,我老 早就打算退出教育界了。可是,我始终没有这样做,这就是因为良心不许我这么做。你们给我精神上的安慰太大了,我不晓得要如何感激你们……

这件事已过了一年了,但,它还清清楚楚地留在我的脑海中,这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

注:

1 本文原载《中国报》1949.5.24。作者为尊孔学生,50年代初读完高一后便回到中国去,现居广东省肇庆县。

2 原稿此处残缺。

本文收录于教总秘书处编《族魂林连玉》(2001年第二次印刷:林连玉基金出版),页47——48,电子档取自《木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