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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是个好丈夫”——访林连玉先生遗孀叶丽珍女士

午后的太阳,斜斜地照在士拉央的小街上。街角的一栋木屋里,孤独的坐着一位满头银丝 的老太太黯自神伤。曾经倩兮的明目如今低垂,曾经巧笑的嘴角如今干瘪;就是曾经爱过、关心过的老伴也遽然离去—-有什么比老年折翼单飞更让人难以忍受 呢?屋外是热烘烘的太阳,热闹的小镇车来人往,但是,林连玉老先生的遗孀叶丽珍女士却将阳光关在屋外,在阴暗的屋子里回忆着过往。

“林先生是一个好人!他真是一个好人!”提起她刚过世的老伴,老太太噙在眼中的泪 珠,再也忍不住地扑簌而下。她用嶙峋的手,指着她身旁的位子说:“没有多久以前,他还坐在这里和我话家常,他的眼不好,我的腿走不动,我们常常一天就这么 从早相依相靠地坐到夜晚。可是现在他去了,留下我一个人,想到林先生,我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她满含泪水的眼茫茫的向前望着,“我真不习惯这份孤独 啊!”

从不把烦恼带回家

四十年的相伴相守,就是没有风花雪月,也是一份深挚、浓厚的感情,何况林先生对外果 敢坚毅,豪气万丈,对着老伴却有入微的体贴与柔情呢!“外面的人都知道他面临种种困难和打击,可是,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从不把烦恼带回家来,更不会把 怨气加在我身上。”林老太太眯着眼,回想着从前。她心目中的林先生是一个文静不多话的人。他专心事业,但也兼顾妻子,他为华教奋斗不遗余力。可是,他不喜 欢俗世的无谓应酬。

“他一放工回来,就是看报纸,一份一份的看得很仔细。看完了报纸,他就看书,有时,他也写文章,写诗。他的生活很简单,不过,她很喜欢吃我煮的菜呢!”讲到这里,林老太太泪痕未干的脸,竟然泛起了一丝笑意。丈夫欣赏自己的手艺,做太太的那一个不感觉欣慰和满意呢?

晚年清苦幸有友侪关怀

“林先生最爱吃豆腐焖猪脚了,开始的时候,这道菜是林先生教我煮的,可是,我一学就 会。煮芋头,煮白菜,也都是他喜欢的。这些都是便宜的菜,可是,林先生就是喜欢。林先生好客,我也喜欢有客人来家里热闹热闹,不过,他们都体谅我们生活清 苦,很少留下来和我们一块吃饭的。唉!他们真有心呀!”

林先生为华教奋斗了一辈子,尊敬他的人、受过他教诲的人不计其数。林老太太说,林先生晚年生活清苦,可是,还有同事、学生、同乡探访并且给予帮忙,这些人的盛情,她说她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至于华社发起的林连玉教育基金,她更频说“有心”。林先生一生追求的目标,有人贯彻、发扬,林老太太十分感激,也觉得安慰。

“我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她谦虚的说:“只是小时候在坤成的私垫读过几年古书。但是,林先生的意愿,我明白。”

“日据时代,我们在巴生种菜养猪。我天天忙着煮猪食,喂猪,给猪冲凉,洗猪粪。好不 容易战争结束了,猪也养大了,林先生却为了尊孔复校把猪全卖了。他不需要和我商量,我也不会说什么,因为,他觉得对的就是对的。”林连玉先生,在众多华人 的心目中,是一个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巨人。在林老太太的眼里,他,也一样的是一个仰之弥高的伟丈夫。他们之间或许没有浪漫缤纷的爱情,但是贫苦困难 之中,相互扶持,相互照顾,才是夫妻真正相处之道。

“不计回报”是情坚之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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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5.12林连玉长子多欣(现已逝世)来吉隆坡,与父亲及继母叶丽珍女士、妹妹林达合影。

“我是从前的女人,丈夫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觉得一个女人要丈夫对她好,她就要对丈夫更好才能使婚姻美满,家庭幸福。”林老太太是典型的华族妇女,尊崇固有的美德,但是,“不计回报的付出”,却不分古今永远是爱情最坚固的基础,也是他们四十年感情益老弥坚的明证。

“我原来是希望能和林先生一块儿终老,但是,他竟然先走了。从前,我还可以藉种种花,做做家务打发一点时间,但是,前几年不小心跌了一跤,使我一身病痛,连走动都难。唉!我什么样的日子都过过了,对于物质,我没有任何要求,我只是希望他的墓地能早点儿修好。”

林连玉先生的遗嘱,要求丧礼一切从简,不过,他希望“双人穴,准备夫妻合葬”,可见 他对林老太太的深情。而林老太太在林先生去世后,虽然大病一场,也拖着病弱的身躯,一再亲身去探访老伴长眠的地方,也显示了她的爱与关心,上一辈的人不作 兴把爱情长挂嘴上,但是,不知不觉中流露的关怀、体贴,却让人更加的感动。

环顾林连玉先生的“隆情小筑”,陈设是简单得近乎寒怆,但是,鹣鲽情深的回忆,却使 林老太太视寒舍如华宇,他简朴踏实,纯真感恩,折枝之劳,在她眼中,都是大恩大德。虽然林连玉先生生前门前冷落,但是只要听到渐近的跫音,她就快活:尽管 林先生死后,不少人借此大作文章,靠他扬名,她也一样感动得频说有心。

无怨相伴同苦共难

四十多年了,她就凭着这颗感激的心,无怨无悔地伴随在林连玉先生身边同苦共难。林先 生的牺牲,林先生的贡献,有目共睹,长留青史,可是,林老太太,这位矮小坚强的女人,有多少人提起?又有多少人知晓?她默默地走完了大半生,肯定的,往后 也是在默默中过,只是林先生去了,默默中又添加了无限寂寞,独自怎么能过?

夕阳的余晖,穿过木板的隙缝,在地上落下了斑驳的影子,提醒我已是告辞的时刻。我随 着伴我而来的陆庭谕先生、苏天助先生和徐荣基先生一块儿站起向她道再见。我握着她的手,想再多安慰她几句。可是她一句软弱无力,没有什么信心的“再来?” 却使我喉头哽塞,除了猛点头外,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本文原载1986.1.19《南洋商报‧永乐专栏‧我见‧我思‧我写》,原题“要丈夫对你好,你就对他更好”。作者为我国知名女作家。本文后收录于《族魂林连玉》,电子档取自《木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