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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越洋收藏的《回忆片片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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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学生练习簿书写的16册《回忆片片录》手稿,完成于半世纪前。

在林连玉先生所有的著作中,当以他的回忆录最为重要。林先生在世时不止一次说过,“我最重要的著作是《回忆片片录》”。当然,林先生所说的《回忆片片录》,不仅指1963年出版后被禁的那本小书,而是1960-1964年间他撰写的,被冠以“回忆片片录”名字的回忆文章。这些文稿共十六册,二十多万言,都是用普通学生练习簿直行书写,现在完整保存在林连玉纪念馆,成为纪念馆最重要的馆藏之一。

《回忆片片录》内容涵盖林连玉先生从1946年的华侨复校辅导委员会到1964年的调查庭,前后十八年的风雨事迹。那段时期是马来(西)亚争取独立建国的最关键时候。二战后备受战争重创的英殖民者虽然卷土重来,可是面对东南亚民族主义不断高涨的压力,以及对抗共产主义势力的需要,被迫要调整对本地区的外交及防务政策,就是所谓“非殖民化”了。马来亚独立可期,可是英国人谈判的对象却是马来贵族精英;占据马来半岛一半以上人口的华印族群竟被排除在大门之外。这是不折不扣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局面。就在那个紧要当儿,林连玉先生挺身而出,领导华人社会争公民权,争语文权利,争母语教育。

《回忆片片录》是那场波澜壮阔的斗争纪实。林连玉先生在《回忆片片录》(第一集)〈自序〉说:“马来亚独立前后十余年间,实为激荡期,蜕化期,一切未纳正轨。攘夺、排斥、歧视、波诡云谲。我适于这时,献身为公众服务。我所致力争取的,是民族平等,语文平等。那知阻难重重,挫折难免。但真理所在,义无反顾。我深信目标正确,历久弥彰,最后决然实现。愿以我的回忆录,留作未来的印证。”他以当事人的身份娓娓道来,如话家常,说的却是关系族群利益、国家前途的大事。黄润岳先生在该书〈代跋〉中说,“林子为史者,为学人,以春秋之笔,贬褒无忌。言者以义,诘责难免。较之时下之歌功颂德阿谀谄媚,泾渭自分,清浊易见;固不可同日而语也。唯义之所之,是之所向,则有‘不义’与‘非’;一经点明,真情毕显,无法饰掩,无所逃遁。《教师杂志》能否刊登林子之文,已难逆料;盖条令法规之外,尚有其它麻烦,仍足制吾人不能畅所欲言也。”又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乃人生快事。锦衣夜行,已属可悲;锦衣而必藏之于箧,复曷可言!复曷可言!”“余仍望此书能继续出版。果须藏之名山,而又无人可‘传’,以林子之旷达,想不过喟然而已。噫唏!”

林连玉先生写于1963年7月间的《回忆片片录》存目手稿(11本)。后来黄润岳先生用作工作稿,添加的符号、框线即他的笔迹。

林连玉先生写于1963年7月间的《回忆片片录》存目手稿(11本)。后来黄润岳先生用作工作稿,添加的符号、框线即他的笔迹。

果然,《回忆片片录》(第一集)一面世即招致政府方面的刁难,首先是书局被警告不得代售。接着,内政部长伊斯迈医生在志期1963年8月24日的宪报宣布,援引《1960年内安法令》第22条禁止印刷、出版、销售、发行及拥有《回忆片片录》。连带九期刊载林连玉回忆文章的《教师杂志》亦被列为禁书。于是,怎么保存这珍贵的回忆录文稿就被提到日程上来了。林先生在上述〈自序〉曾经透露,“我已誊录三分,自己保留一分,其它两份,分别珍藏。希望在我作古以后,遗失其一,尚有其二,遗失其二,其一幸存。”据黄润岳先生,林连玉先生是“托孤式”要求他保管,并交代只能在他死后才能出版。“他这十六册原稿的保存,煞费苦心。在连玉在世的时候,有人向他要求想看看,他的答复是‘你去问黄润岳’。到了真正有人来找我时,我的答复是‘你去问林先生’。” 又说,“临危受命,我只好格外小心保存,从新加坡运到英国;从英国带来加拿大;又带回马六甲,便复印了两份副本。”“为什么复印两份呢?那位主持其事的朋友自己要想保存一份。他知道那本已经出版的《回忆片片录》是禁书,却又惊又喜又恐惧的要收藏这份珍宝。”

今天我们看到《回忆片片录》手稿,可以想象它的近似传奇的经历吗?当然,那是比较久远年代的事情了。不要说互联网还未诞生,就是影印机也还未流行。黄润岳先生曾经提到,他接手主编《教师杂志》后如何促成林连玉先生写回忆录。“常常劝林先生提笔写自传,写教总历史,写马华教育史。”但是我们也知道,在林先生开始动笔写回忆录之前几个月,就是林苍祐领导的马华公会改革派与巫统摊牌正闹得凶的1959年7月,林连玉先生曾经先后接获两封秘函:一封来自首相东姑阿都拉曼,警告不可藉任何会议向政府施压;一封来自所谓“雪兰莪维护华文教育联谊会”,恫言要以“自杀”或“被杀”的方式置他于死地。林先生在家书里曾经透露,在生命受到威胁时,他曾经写过遗嘱,说明此事若发生,他会怀疑是某批人所为,方便破案。完成于那个年代的《回忆片片录》,或许可以被视为林先生为后人留下来的另类遗嘱!

(稿于2014年五一劳动节)

本文原刊于《林连玉纪念馆通讯》(试刊号)2014年5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