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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反林连玉:华教与多元时代的歧路

平反林连玉意味着什么?

 

平反是一个政治用语,在中共建政以来尤其通行,无可否认,它沾染了一定的意识形态色彩。维基百科作了一些基本的阐释:“平反意指涉及政权的人物、组织或个人在经历了一个不名誉阶段之后恢復名誉,也有沉冤昭雪的意思。主要用来指一些专制权力阶层因为政治角力或对个人进行谴责、批判、劳改甚至监禁后;由於其後個人立场变化、政权领导人或路线变化等原因对此人持同情立場,自我推翻以前的结论。平反本身不包括道歉或赔偿,但可能是道歉或赔偿的先兆。”

在集权国家,平反的举动多来自体制内部。在资本主义社会,平反的动机多来自民间,有者通过司法程序要求翻案复查、复审,为冤屈者寻求平反的可能,有者则借示威、抗议等群众力量进行施压。一般所指的平反,大多指来自政权内部的反省。

20100710_linlianyu林连玉作为华社集体记忆的一部分,群众的参与是必然与必要的。从近来在朝华基政党的回应,希翼通过内部平反恐怕要落得一厢情愿。

 
平反林连玉,首要的目标是还林连玉本人一个公道,也是对林连玉作为一个爱国公民的一种追认。其次,林连玉被华社视为华教领航者和华人族魂。平反即意味着国家还华教一个公平、合理的地位,这就是林连玉时代提出的“平等的语文教育论”。面对殖民地教育官僚判定华语不是国语,因此无法享有发展的资源。当时,林连玉就已经意识到,没有法定的官方地位,母语教育的发展终究是问题重重的。

整个华教运动的核心内容其实就是追求合法性的漫长过程,以政治修辞概括之,就是一场“承认政治”(politics of recognition)的漫长抗争,从统考文凭不受承认,到华校被指为分裂国民团结的温床,都是不被承认的明证。这场“政治抗争”,无论喜欢与否,终究必须以正确的思维与策略去正视它、处理它。德国哲学家哈伯玛斯曾说:在多元文化社会中,“承认的政治”是必须的,因为任何一个公民的认同都和集体认同紧密联系在一起,并建立在相互承认的稳固基础之上。(《后民族格局》,页92)

更重要的是,平反意味着以真诚的态度认同马来西亚多元文化的事实,并订定教育平等法、族群关系法等;在民间层面,则需要推动更多的文化交流计划,以打破多元而无互动的假象。

多元社会的前因与本质

马来西亚是一个典型的多元社会(plural society),这似乎已成为一种无需反省的口头禅。事实的确如此,但何谓多元社会(plural society),它在社会学意义范畴又展现了怎样的一种面貌,或许鲜有人注意这个问题。人类学家傅乃华(J.S Furnivall)对马来西亚多元社会的描述是这样的:

人群混合——他们混合而非联合在一起。每个群体坚持自己的宗教、文化和语言,坚持自己的理念和习惯。只有在市场进行买卖时,他们才以个体的身份接触。这是一个在同一的政治共同体内的多元社会,分成不同的群体并肩生活。(1948:304)

傅氏的描述不仅指出多元社会“多元异质并存”的事实,更重要的是,它指出了它们之间长期的隔阂与潜在的竞争状态。这种表象的多元,原来有现实政治的因素,即与殖民主义者的政策和施政方法(colonial policy and practices)有关,最后形成“多元但不平等”的事实。这一套政策与施政方法因族群而异,譬如把某族群和特定的经济领域挂钩,由此造成各族之间的芥蒂。

20090711_najib_100_07约言之,多元社会的本质是不平等(inequality)促成的,是未经正常与自然的社会化历程的结果。遗憾的是,独立建国以后,执政集团不但没有把这一套殖民“遗产”摒除,反而继续延用至今。当下最受落的“一个马来西亚”概念是为典型例子,在政策面未见改变的情况下谈“一个马来西亚”,显然在操弄多元社会概念,图愚化百姓。

把华教运动置于上述所谓多元社会的脉络进行审视,不难发现它恰恰是不平等政策与施政措施促成的结果。换句话说,社会无法维持它的公正性,多元主义才成为社会各单元的终极追求。而华教运动总不脱以多元主义为诉求,一方面反抗不平等,另一方面却挪用因不平等造成的多元事实为终极诉求,手段残害目标,其弔诡性值得吾人警醒。

多元时代与华教的出路

所谓多元时代,比传统意义上的多元主义更为宽阔。告别了冷战年代以后,今天我们来到一个相对多元的时代。当然这要拜全球化所赐。在很大程度上,全球化浪潮消解了冷战年代建立起来的各种有形无形的疆界,资本、资讯和人力资源的跨国流动越来越频密,并给整个人类社会带来革命性的改变。譬如互联网和各种通讯系统(如电视、手机等)的普及化加速了第三世界市民阶层的形成,进一步为公民社会建立稳固的基础。

今天没有一个社会运动不借助互联网传播讯息,号召串联,或加强成员之间的联系。面子书、推特等网络平台是目前最有力的武器。资讯的革命加速了全球化趋势和一体感。换句话说,在全球化时代,一个人或一个群体的问题不必然仅仅由单独的个人或群体来承担,它可以和面对相同问题的其它社会的个人或群体缔结联系,在更大范畴内为共同的命运而奋斗,由此而建立一体感。这样,少数族群或边缘性族群在斗争上便可以互相砥砺、互相借鉴乃至互相支援。把华教问题置于这个脉络来思考,当可发现华教的问题性质并非马来西亚华人所独有。美国的少数族裔的语言和文化保存与传承问题都有可以参照之处。

20101224_ethnic除了资讯变革促成人类社会的改变,另一个多元时代的特征是多元思潮的降临。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后民族(post-national)格局的形成以及它对社会诉求的冲击。在冷战年代,民族觉醒在很大程度上受左翼强烈的反殖反帝的思潮的主导,华教运动在五十年代中期兴起时也是以反对英殖民的民族分裂教育政策为号召。其时殖民主义者为了延续它在马来亚独立后的主导力量而推出符合右翼马来统治精英的教育政策。

独立建国以后,林连玉和沈慕羽领导争取华语为官方语文的运动也是出于反对单一种族教育政策。可以这么说,整个母语教育运动是因应殖民主义遗毒——狭隘的民族主义运动而起的。这决定了华教运动的格局、抗争的方式与策略,就是捍卫语文教育的不平等地位,其他如文化与身份认同都以此为大前提。

冷战结束以后的后民族格局一方面延续过去民族主义的精神,同时也大力挪用全球化所提供的物质便利,以强化国家-民族主义建设。作为一个矢志不移朝向民族国家目标前进的马来西亚,虽然国家领导人口口声声推动经济转型,但老百姓看到国家权力在经济领域的主导与干涉并不但没有多大的改变,反而有变本加厉之势。

只是把原有的国营企业转给与执政集团有关系的所谓民族资本家,国家资源最后的去向可能是。这种牺牲社会福利国家职能以自肥的措施直接冲击需要投注大量资源的教育建设,在这趋势下,民族(母语)教育往往不被重视。这并不是孤立的现象,直接出现在教育领域的例子便有历史教科书课程的争议,令人不敢苟同的是,它的国际化操作竟然是以回教化为导向。面对这样的后民族格局,华教运动该怎么走成为最具争议的大问题。

目前我们看到的是,华教领导机构似乎朝向本质主义的方向发展,基本的策略竟然是挪用殖民时代和独立后执政集团那一套模式:强调主从、他我、正统与非正统之分。华教运动在过去是奉行百川不择细流的精神;然今天的华教显然更重视领导权谁属的问题。具体的方法是推动英文人等议题,最近又打出反西方、反自由主义论述(所谓邪魔外道)的旗帜,只差没有说成左右对立。这种观点的立足点是非常薄弱的,华社一直以来推崇的多元主义思维不也是从自由主义发展起来的吗?走到当下,华教运动可以说又回到它保守、本质主义的驱壳里,形成一种内卷化的困局。

平反与现实多元文化语境

可以预料,平反林连玉虽将面对某些政治集团的阻碍甚或操弄,但更大的阻力可能来自广大的马来社会。马来族群向来以皇权为尊,任何来自老百姓(rakyat)针对统治者的激烈行为都可视为犯上或背叛君权,马来人谓之derhaka。在传统社会,背上这罪名可以处以死刑,决非儿戏。

308大选以后,霹雳反对党掌政,不足一年,忽被跳槽议员出卖而让国阵借机夺权。原任大臣尼查(Nizar Jamaluddin)入宫争取苏丹支持。他谒见苏丹的第一句话便是:Patik mohon sembah derhaka(微臣抗旨),这句话针对苏丹要他辞职而发,带有忤逆圣意的意思。统治者宁可杀错而无认错,故来自统治者本身或由百姓提出的“平反”要求,在马来历史中未尝有过。马来民族的民权意识由此可见一斑。但华人的民权意识也不见得比马来民族强多少,且看有多少达官富贾竞相以获得统治者的封赐为荣,把中国封建社会买官进爵发挥得淋漓尽致,华社的进步性也不过如此。

按词汇产生和使用背景,平反一词在马来词汇中,要找一个等值意义的词汇是没有办法的,比较接近的只有mengembalikan status kerakyatan Lim Lian Geok(恢复林连玉先生的公民地位),但平反林连玉牵连范围殊广,何止恢复公民权一项。

最近丁能和万里茂两地举行州议席补选,相继有华团提出平反林连玉的诉求,蔡细历一口咬定华团“在炒冷饭,有意刁难马华,故意给马华难看”。说华教问题即国家政策问题,一点也不为过。这点蔡细历当最了解,他那一番话恰似鲁迅笔下的阿Q,不敢向强者吭声却拿小尼姑出气。

华教工作者断不可像小尼姑,忍气吞声,或美其名曰“协商”。除了从政治着手,也需要从文化层面去宣导。平反林连玉的行动或将面对马来社会因文化隔阂而不了解的阻力,因此,平反的前置作业(包括理念的推广)需要广泛与持续地进行。

(本文为2011年4月27日“平反林连玉:华教与多元时代的歧路”论坛发言稿)

庄华兴是博特拉大学高级讲师。

原文出处:独立新闻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