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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教的邱家金”在那里?

“华教的邱家金”在那里?

/ 黄进发

邱家金教授对华教运动在技术层面上最引以为傲的数理教学开炮,让许多华团、政党人士与一般支持者愤怒不已。然而,大部分人除了骂邱氏忘本、香蕉人,或者举随身碟之父作为例子外,并无新意;而挑战邱氏辩论并获答允的副教育部长魏家祥,竟然被发现是文抄公宣传短片里的演员,更让人情何以堪。

邱氏所谓华小教学方式只会产生模仿专家(copycat)的批评,其实无甚新意。国际上,亚洲国家乃至亚裔家庭的教育一贯被批判重记忆多于理解、重模仿多于创新,因此尽管强于数理等技术性科目却弱于独立思考与人文科目。马来西亚华校在数理既然表现特出,有亚洲之风,自然不可能只有其他国家的优点,而丝毫没有弱点。

邱氏批判可议之处有二。第一,他没有提出举证说明他所推崇的国小教育,是不是就可以避免了“模仿专家”的问题,或者是不但创新能力不足,连模仿能力也不足。第二,他在没有证据下作出批判的同时强调华校妨害国民团结的观点,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以意害知,因为认定华校的“反团结作用”,而攻击华校的数理教学,尽管两者完全可以独立。

就这两者而言,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证据说话,对各源流小学毕业生进行抽样的追踪调查,看看教育背景、族裔背景、阶级背景、地理区域等因素如何影响一个年轻人(20岁或35岁)在族群关系、国民认同上的态度。这样就可以确定那一种教育源流最能鼓励创意与独立思考、最能促进“国民团结”。独立中心民调数字显示,过半马来人把回教徒认同列在马来西亚人认同之前,而过半华人却以马来西亚人为第一认同,说明真正的问题根源可能真的是国小。问题是:如果发现国小在这两方面表现比华小差,教育部与单一源流教育支持者是不是准备减少国小,增加华小?

华教运动如果对本身教育成果有信心,敢于公开迎战,要求教育部委任独立专家以透明化的方法比较各源流教育的优劣;自然会比标签他人“香蕉人”、“忘本”、“数典忘祖”等远为有格局。

而这种攻击他人出身背景的评论,背后反映的是华教运动的其实是对“邱家金现象”的束手无策。

何谓“邱家金现象”?邱家金代表的是批评华文教育的华人,如郑全行、张国祥等人。任何人——不管是不是华人,懂不懂华文——当然都有权批评任何事物——包括华文教育。

不过,传统上,攻击华文教育最力的是巫统的马来民族主义者,明显以本族利益为出发点,构成多数族群压迫少数族群的景象,“种族主义”(更精确地说,族群中心主义)本质昭然若揭。华教运动虽然面对国家强权打压,在国外乃至国内都保有正当性。

不管意图是否单纯,邱家金之流的批评者比诸巫统政客的最大优势,就是他是“华人”的自己人,因而没有种族主义之嫌。就像华人批评土著特权可能会被视为极端,马来人自己批评土著特权就是开明一样;对族裔身份的强调往往让人“因人举言”——你说什么不比你以谁的身份说来的重要。

邱家金对华文教育的攻击因而能够减低华教运动在其他人(包括不因华语但同情华教运动的公众)眼中的正当性,让巫统可以以缺乏社会共识为理由作出较少妥协。

缺乏这样的保护,巫统政客为了生存,就必须不择手段争取华印裔选票,尽管违背本身和基层主观意愿。

对大多数华社人士来说,邱氏当然不是“自己人”,而且不但不是自己人,而且迹近于叛徒。传统上,攻击华教运动的华人,一般在两个方面受到华社的攻击:一曰无耻,因为贪求富贵利禄攻击本身社群建制;二曰无知,因为他没有受过华文教育,因为他是‘二毛子’,因为无根所以忘本。

攻击这两点,对根正苗红的华校生来说,既可以发泄对邱氏的不满,更可以产生道德和知识优越感,很爽。然而,自爽之余,这样的回应到底有什么用?

你骂邱家金无耻、忘本、“汉人学得胡儿语,争在城头骂汉人?”,邱氏会因此羞愧吗?其他非华人,乃至不同华文的华人,会因此更同情华文教育吗?还是因此更相信华文教育的“坏处”:鼓励模仿标准答案,而非独立思考?如果人的族群宗教认同,应该决定一个人应该有怎样的价值观和语言文化偏好,因此一个人如果不认同本身祖先文化,就要受到全面批判,骨子里这不是“种族主义”是什么?

“邱家金现象”对华教运动的危险正在于,攻击者的批评在表面上并不构成“种族主义”,被批评的华教运动反而可以轻易打上“种族主义”的标签。

古人言:不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未来肯定会有更多邱家金等着发言,引导华教运动掉入布满“族群中心主义”标签的陷阱。华教运动应该怎么回应呢?

在论述层次,如以上所言,华教运动应该把辩论从政治正确之争引向证据之争,不在批评者的族裔、文化身份上做文章,不因人废言。真金不怕红炉火,如果我们相信华教对国家的贡献,我们就应该比任何人更积极于让证据说话。

在论述以外,我们应该问更重要的问题:如果反对华教者能够轻易找到“反对华教的华人”,以非族群中心姿态攻击华文教育;那么,支持华教者能不能找到“支持华教的非华人”,以非族群中心姿态捍卫华文教育?

在关丹光华小学求学的马来学生胡思娜,

正在弹华乐乐器柳月琴。(图片来源:星洲日报)


亞羅牙也華小一黄班,23人中13人为非华裔回教徒,其中有伊朗籍人

(图片来源:星洲日报)


“华教的邱家金”在那里?

今天中文说得比本地华人道地的迦玛,既不是本地华校的产物,也不同情华教运动!我们不是说每年有1万非华裔新生进入华小吗?从80年代算起,这些非华裔的华校毕业生总有20万成人之谱吧?而他们的家长也会有近40万人。

请问,为什么近60万支持华教的非华裔成人,我们找不到一把响亮、掷地有声的声音来反驳邱家金、郑全行和张国祥?

最近《星洲日报》找出了像贺凡(独中老师)、财爷等精通华文的非华人;请问华教运动的宣教工作、舆论战吸纳了他们吗?华教最引以为傲的群众工作为什么偏偏疏忽了非华裔群众?为什么不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说到底,为什么华文教育不能与马来文教育在培育各族人才上争国民教育的地位?

比起邱家金之流不爱华文,这不是华教运动更大的悲剧和失败吗?林连玉先生在独立前能够胸怀全民写下〈心理的建设〉开斋节献词,我们今天要靠副教育部长来和邱家金辩论我们有没有生产copycat,是不是应该温故知新,好好自我反省呢?

 

(作者为莫纳什大学马来西亚分校讲师,社运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