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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华教节特辑】冷战留给华教的伤痕

1957年8月31日,马来亚宣佈独立了。但在那之前或之后,国家的华文教育,可谓是冷战阴影下的华文教育,在国际势力干涉下,还得艰难的保护华校的独立自主,却从来未能阻止外力左右。母语教育化育英才的理想,屡受西方意识形態斗爭理念的泛政治化干预。

美国国务院于1956年9月6日制定的18页《海外华人与美国政策》,于1992年5月14日正式解密,文件提到了〈美国政府对东南亚华侨华人的政策和措施〉,其中指出「美国政府的执行单位必须以美国政府的整体利益为出发点,去贯彻以上措施,並根据各国在地条件计划各种教育与情报项目」。

结合其他解密文件,很清楚,上述文件所述「项目」多姿多彩,包括1950年代以来美方早在亚洲地区华校制定的一系列计划。于是,暮然回首,我们竟然发现,上个世纪下半叶的开始,东南亚/马来西亚的华文教育歷史,居然是国际冷战史的一部分。

鼓励南大灌输「民主」

这也印证了许多长辈少年时代的烦恼。他们明明因经歷二战,失去求学机会,许多人都以超龄生珍惜学业,可是早上进到课室,总看到书桌抽屉內出现各种花花绿绿的印刷物。

一方面,我们现在阅读到,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下属的行动协调委员会在1955年1月28日批准一份题为《海外华人学生研究》的文件,主张推动当地华人学生从反共到文化融合;另一方面,1957年12月11日发佈的《美国影响东南亚华人的计划方针》说明,美国对南洋华文高等教育政策的优先目標是「推动华人学校逐渐融入所在国教育系统」。

同时,阅读英国解密殖民部CO1022/346文卷里头不同年代的文件,可发现英殖民政府从反对南大到批准南大,是当年美国国务院的建议。美国说服英国基于冷战拉拢南洋大学,包括发掘(explore)南大反共潜能、美英两国合作阻止「不受欢迎分子」顛覆南大、美国鼓励南大创办並向学生灌输「民主原则」、美国政府帮助南大联繫美国私人机构,聘请美国籍教职员等等。

那位具有过歷史学教授身份的Joseph Burkholder Smith,在1976年出版回忆录中,就公开自己另一身份是中情局心理作战专家,与南洋大学校长林语堂互相有关。

根据1957年10月2日艾森豪威尔总统批准《美国对台湾与中华民国政府的政策》,即「国家安全委员会第5723號文件(NSC5723)」,美国1957年12月文件主张「推动华人学校逐渐融入所在国教育系统」,其实源于美方海外华人工作小组在当年5月8日一份会议备忘录。

美方国际合作署代表布朗(Brown)其时表示,美国致力于促使各地华人融入居住国,台湾的项目若悖融该政策,就应修正。于是我们也可猜测,为何当年台北不让美金支持的学生週报刊物入口台湾。蒋公不得不接受美援,却一直放不下原来思想立场?

华校生的思想意识

那时美方的理由,据说来自中央情报局大量分析与总结。这个理由,现在看来是你我不必「情报」也可以「想当然耳」的理所当然。其看法认为各地华人社区一直和中国保持密切联繫,教师、教材来自中国,因此华校学生的思想意识也必然来自于中国,便利中共向东南亚国家输出意识形態。

所以,冷战思维的逻辑,常有用设想推出设想,层层放大;危险也在有人靠此吃饭,为设想提供危言耸耳。就当时林语堂辞掉南洋大学校长职务,新马华文报章的新闻与评论几乎认为纯粹是双方无从磨合,华社与南大董事部,无从接受校长的思想、作风、態度;可是,现在阅读解密文件,便知道林语堂辞职居然在美国引发国务院和中央情报局联合撰写「南洋大学简史」备忘录,行动协调委员会还特別召开专门会议討论。

由此可见,掌握强权一方次次按设想而行动,次次行动引起反作用以后又是杯弓蛇影的解释反作用而再作动,必然导致恶性循环。久之,本不存在敌对也会演变为真正的事態,最终演变为一切泛政治化。往后数十年,许多当事人犹在世间,以本土回忆对照美英单方面的解密文件,要把其中那些捕风捉影和矫枉过正辩解为「误会」、「沟通不良」也太迟了,已经不及补救那整整数代人留下被屈辱、被牺牲、被逼上梁山的歷史。

撒下「去中国化」种子

现在,大眾共同认知都知道教育是专业,教育必须依赖学术研究去支撑。当代人很难想像,过去会有一个单位,是一边在香港办起收集中国和东南亚华人情报的「研究所」,另一边又忙著编辑从大学生到中小学生刊物,还有儿童漫画画报,同时又向著亚洲地区的华校输送课本。

可是,在那时,这是美国亚洲基金会在这个区域的重大赞助项目。美方不但支持这样一间「出版社」,让它从事由大学生到幼儿间的意识形態斗爭,並且还要不断调整,应付那些被搜集情报、被传播思想的对象们反应乃至反弹。

现在从白宫执行办公室的解密文献,可以发现那时的冷战政策,尤其培养、拉拢知识青年,影响思想的设想,有很大部分起源于当时美国副总统尼克松1954年考察东南亚诸国,由此发酵与演变出后来各种政策。可是歷史也告诉我们,当时间又过去20年之后,尼克松往后的立场被誉为「中国人民忠诚的老朋友」。

多年后,李光耀在《风雨独立路:李光耀回忆录》便坚持他所看到的结果也是原因,认为语文和教育的爭斗背面「是共產党人也是非共分子爭取政治上的发言权和政治权力的另一场斗爭」。而老百姓看不到什么冷战文献,只能从他们身处的客观经验去体会,尤其是昔日学生自知若是正常情况,不受干扰,自己只想安心唸书;他们却是明显从自己人生经歷感受,那是个让许多人无法安心生活,连累很多学子失学的年代。

美国扮演世界警察而不放手染指亚洲,加上英国长期不愿放弃殖民利益,霸权结合的力量在起著作用,如此撒下了为著「去中国化」而「去中华化」的种子,让毒果蔓延,首当其衝便是华人子弟,伤害他们接受完整母语教育、文化传承的基本权利。

由此,我们当反省,自国家独立60年,华文教育课题发生过各种爭议的背后,其中原因包括一大部分人固守先入为主观念。他们的自以为是、自认「效忠」,其实源自过去西方基于冷战需要在他们脑海塑造的华社认知。他们思想受著他们所不知道的在遥远的西方世界的系列文件在背后牵扯。

我们现在不是一直口中说著「中庸」、「包容」、「开放」、「民主」这些词句吗?为何脑中还扫不掉那属于过去的冷战思维逻辑?现在也该是时候摆脱过去包袱,认识国家人民的真正独立只能依靠维护大眾思想、人格的独立,让我们向冷战年代的余毒告別吧。

 

刊载于《东方日报》(09/12/2017),作者:王琛发,马来西亚道教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