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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学校:压迫者的教育修辞学

在本邦国民教育体制全面实施以前,殖民统治者留下了一套独特的教育打压哲学。其中一种方法是从概念下手。具体的手段,乃赋予某种源流学校特定名称,进而把它污名化,以进行收编、统理,乃至瓦解消灭。殖民者也透过这种手段提高自己,俾能以救世主的姿态,行其拯救弱小民族的矫情,或合理化自身的侵略行为。1954年教育政策特委会报告书提及“方言学校教育水准低下”即为一例,实际上是对准华印学校,而废除方言学校的建议,早在1951年巴恩氏巫文教育报告书即已出现。

在独立建国前,这种情况非常普遍,进而深植人们脑海中,长期成为殖民地子民的唯一用语而不觉有任何不妥。更为吊诡的是,独立至今,学界竟毫无反省地引用,辗转因袭至今,殖民遗绪,莫此为甚。其中最常被使用的词汇是“方言学校”这个名词,其影响不容小觑。

独立虽逾五十载,然今年4月18日副揆慕尤丁于乌雪补选期间犹提及此词汇,而词汇与句子形成的语义结构无不充满矛盾与暧昧性,笔者把句子中译如后:“方言学校国家教育系统的一部分,因此,如果情况非常迫切,政府将继续给予帮助。”(sekolah vernakular merupakan sebahagian daripada sistem pendidikan nasional dan oleh itu kerajaan akan terus membantu jika keperluannya begitu mendesak.)。

细心的读者稍微留意,不难发现在“是”和“继续”之间,还插了一个“如果”,句首之“方言学校”的修辞魔力由此可见一斑。

先行贬低的修辞策略

英文vernacular一词源自拉丁文vernaculus,而verna意指在地出生的奴隶(home-born slave),这里强调的是“在地者”与“卑贱的身分”;在西方现代史语境中,vernacular是与“中央”、“官方”、“国家”相对的,有等级上的差别。把它置于语言学脉络,其语义即转化为“方言”。

从文明水平衡量,“方言”被认为是俚俗的(colloquial ),因此是“非正统”的;若从使用范围看,它是某些族群专属的“行话”(jargon)或“隐语”(argot),是庸俗(vulgar)不入流的,因此别奢想登大雅之堂。

作为复合词,除了vernacular language 和vernacular school,还有vernacular media/vernacular press(方言媒体)等等。惟英文语义大多取其语文意义脉络,由此衍生出复合词vernacular school(方言学校),意指由地方或区域性语言作为教学媒介语的学校。

“方言学校”这个词汇何时在本邦开始使用,有待考证,在1948年巴素(Victor Purcell)的专著《马来亚华侨》(The Chinese in Malaya),这个词已普遍存在。然而,若认识到巴素作为殖民政府文官的身份,对他援用该词汇就不难理解了。

扣以族群分裂标签

置于独立前的语境,方言学校几乎成为不言自明的词汇,一般指由单一族群学生组成者,以该族群语文为教学媒介语,学制、课程与课本皆以该族群的意愿为依归。总括而言,相对于国民学校,方言学校被殖民者视为不合规范、封闭、自我隔离的教育机构。

这种种动作与标签,是为了确保“方言学校”停留在维持“族群语言”的任务上,而非上升到“国家语言”的地位。因此,有必要给它特定的描述,让它陷入偏见的泥淖而无以自拔,华校被指为分裂主义的种子(the seeds of separatism),有碍国民团结与融合,根源即在此。

然而,环顾今日华校,有哪一所无论在学生和教职员种族结构、教学媒介语、课程、课本编制等方面仍保留单元特质的?如所周知,越来越多的非华裔家长把孩子送进华小就读,少部分继续升上独中。

根据柯嘉逊的统计,1998年有近七万名非华裔学生在华小就读,而这种趋势继续稳健上升;在招生方面,一般华小都会不成文规定拨出5%至10%的学额给非华裔生。此外,近年来,国际学生也开始在华小和独中出现。

追究原因,以上两类人的选择无非与教育素质直接相关,而华校的教育素质不仅仅与教师态度、教学法、考试成绩有关,同时也包含家长们对教育理念的执着与追求,譬如相对自由的学习环境。后者的情况在半岛尤其显著,追根究底,竟然是对国家教育体制的不信任,譬如国民中学日趋宗教化、种族区隔化,以及不同种族师生冲突尖锐化。

诸如此类正反面现象,大体可以证明华校并非奉行单一体制,因而能够成为非华裔家长的选项并非没有道理。在官方发动对华校排山倒海式的单元指责中,非华裔家长并不为所惑。显然,非华裔家长的选择是最清醒的,最合乎教育本质需求,也是最实际的。

殖民主义者第二种修辞策略,是通过“方言学校”一词把它和国民学校对立起来,以遂其分化目的,使政权得以维续。前者表现为对教育水平的质疑,最新的例子如典型殖民主义遗老邱家金(左图右)的文抄猫论调,这与独立前教育阁员杜莱辛甘(Cough Thuraisingham)对华校水平的评语毫无二致。

作为一种手段,“方言学校”一语不仅尝试分化华人和其他族群,同时也从内部分化华人族群,方法是刻意突出华人方言群的边界与差异,其中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突出方言和意识形态的关系,以制造内部矛盾。这个部分,有待以后详论。

沿用殖民压迫修辞

独立前英殖民的手法如何在建国后被执政集团挪用,如何产生后殖民效应等,是上述打压修辞学的重点。希山慕丁曾在教育部长任内用“方言学校”、“方言教育体制”概括华文和泰米尔学校,相关的课题往往是全津或半津、校地主权、迁校等攸关华教存续的问题。

这是殖民主义策略的转化与挪用,由此可见,边缘族群仍活在殖民主义的氛围中,不同的是,从前是白人统治者,如今已换成巫统主导的社会上层结构。

如前所述,“方言学校”这个修辞已不适用于这个时代。然而,欲在一日之间把它扬弃亦颇不易,它首先需要内部的变革。

换句话说,华校或华文教育欲告别方言学校或方言教育格局,有必要思考如何超越“民族语言”思维格局,以开创语言民主化历程,一旦达此阶段,是不是官方语言已不重要了。

庄华兴是博特拉大学高级讲师。

来源:《独立新闻在线 》 2010年6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