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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梁公案》读后

去年十一月收到教总寄来《林梁公案》,当即写了封信予陆庭谕兄:读罢《林梁公案》, 竟尔满腔热血,忽尔沸腾。最后画龙点睛,连玉兄的公民权被褫夺,原来如此!原书第二0三页,提到我去找梁宇皋,记忆犹新。梁只和我寒喧几句,不着边际。我 也不愿浪费时间。这本书真是精彩,且极有历史价值。

教总执行秘书姚丽芳早在去年九月十四日来信,说是寄上刚刚出炉的《林梁公案》一本,这是林先生生前就想出版的一本书,不知为何当时教总没有着手去做。现在他死了,再也看不到,真是件憾事。

我却是在去年十一月底才收到那书。今年初又收到一本,立刻重阅一遍。这次却有不同的感受。廿多年前的往事,一幕幕重现脑海。

《林梁公案》的核心,就是当年所谓的华文中学的改制问题。恐怕要四十岁以上的人,才记得当时的冷战热战和明争暗斗。至于真正尝到个中滋味的,必须是亲历其境的,如今留存的,已经不多了。

有华校就有华校问题。殖民地时代,我们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以说是隔河炮战。到了改制问题出来,便是短兵相接的全面战。

林连玉可以说是统帅或参谋总长,主管的都是战略性的、全面性的。每一间华文中学几乎都是一个战场。董事会好比司令官,校长(也包括少数老师)是参谋长。这场仗打得好辛苦!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夕数惊;枕戈待旦;宁可做断头将军,不做降将……等等形容战争的成语,在某校某时都可用得上。

有的败了,有的降了,有的与阵地共存亡,有的得到了最后胜利。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林连玉先生教师注册证被吊销、公民权被褫夺之后,还有许多志不可夺的匹夫。就靠着这许许多多的匹夫,捍卫和保存了华文中学的命脉。

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是万人宴。有谁会想到当年凑不足一台麻将角呢!

反过来说,在另一方面,又怎会想到万人宴便是十万百万的捐款呢!

改制就是改变教学媒介,便有全部津贴,还可维持原来的董事会。不改制便取消原有的部分津贴。有些学生人数多的华文中学,每年领到十多万,他们以为不发津贴就可置华校于死地。

华校原是一穷二白的。可是大多数华人却是宁可少吃一口饭,儿女不可不读华文的。

取消津贴既不是一张王牌,统战就开始了。统战是全面的、广泛的、渗透的,而且是强烈到无所不用其极的。

对付统战的唯一办法是游击战,各人靠自己的智慧去面对强大的压力。华文中学的董事长和董事,首当其冲。所得税有问题没有?还要不要领取执照、承包工程?想不想得点方便?要不要弄个街头?有时甚至是干脆的小心点,你不给脸别怪……

教育部的一些英国高级官员委屈的亲自到各地华文中学拜访,有时又摆出权威的面孔来。

现在回想,双方好像都在戴着面具唱大戏。

有位英国大员到龙引来劝我支持改制。谈到最后,他告诉我:他的儿子在英国读私立学 校。在英国,私立学校全是贵族学校,收费高,办得好。我对他笑笑:如果我有钱,我也想送我的儿女到英国私立学校念书。如今,我的儿女全在龙引读私立学校。 私立学校办得好,我们不要你的津贴,为什么你一定要我们改制呢?

有位外坡校长在吉隆坡见到我,第一句话是:我们董事长要改制,难道我抓住他的手,不让他签字?

柔佛州的某教育局长,我忘其名,新上任就分别约见各华文中学董事长和校长,郑振中先 生和我都是坚持不要改制的。我们两人一进去,他就声色俱厉的用大帽子压下来。等他讲完,振中先生开门见山的说:局长找我们来,如果是为了改制问题,那是我 们早就决定了的:我们不会改制。怎知我们走出来,便有一位视学官来警告我们:你们得罪了局长……想不到振中先生拍拍他的肩膀说:没有得罪你就好 啰,我这个董事长是大家选出来的。后来这位局长奉派赴美国哈佛大学研究,还向我请教一些有关哈佛和赴美的情形。那时已是哈哈哈了。

柔佛州得天独厚,那位华校总视官是英国人,倒没有找我们麻烦。华文中学董教每月有一 次聚会,轮流在各地举行,交换意见,互通消息,大家都是忠心耿耿维护华文教育的。后来有两间接受改制,自动的退出了这个俱乐部。有一天,我们在龙引,忽然 听到谣传:峇株华仁中学改制了。在峇株,他们也听到谣传:龙引接受改制了。苏木有和郑振中两位董事长,提起电话来不就真相大白了么?

在那个大时代,有讲不完的小插曲。今天听来都是轻轻松松的。在当时的当事人,可就不那么简单了。不发抖也要受惊呢!

在《林梁公案》第二0九面,连玉说:

有人认为梁宇皋死了,生平恩怨一了百了,可以不必再加以口诛笔伐了。但我认为梁宇皋所作所为祸延全族,殃及子孙,不能以常人的恩怨来论的。……在我私人来说,只痛恨梁宇皋的出卖,没有私人的恩怨可谈。

这就是历史!历史是不能有私人的恩怨的。

在风雨十八年中,林连玉三个字家喻户晓,掷地有声。但是,林连玉还是林连玉,这就是他令人敬佩的地方。

当他被褫夺公民权之后,从前对他是近之唯恐不及,现在呢,避之唯恐不远。有些老朋友都不敢公开相认。他曾告诉我,他受邀参加某婚宴,突然发觉许多人在避开他。记者要他一起来照相的时候,主人也在顾左右而言他。连玉轻描淡写的对我说,我林连玉还是林连玉。

耶苏基督被捕要钉十字架的时候,众门徒都离开了他。岂不知他的死是为了我们众人么?

本文原载《南洋商报》1989.4.6,后收录于教总秘书处编《族魂林连玉》(2001年第二次印刷:林连玉基金出版),页176——179,电子档取自《木马站》。